第一百三十三章

    【回应】

    第二天一早，a2的巡逻范围暂时没有继续往外延伸。

    原本预计前往南郊建材產业区西南侧的队伍留在既定路线内，只维持已经确认过的几个路段。另一支临时组成的小队则提前离开北岭，前往昨天发现陌生标记的位置。

    人不多，由顾沉带队。除了林晚和裴述，另外还有四名熟悉周边道路的队员。

    这次不是去找物资，也不打算直接接触对方。

    他们只需要确认那些标记延伸到哪里、附近还有没有新的活动痕跡，以及留下标记的人大概有多少。

    车开到a2目前已经确认的最外围后便停了下来。

    再往前的道路还没有完整探过，车辆直接开进去太容易留下声音和行进痕跡。顾沉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先隔着挡风玻璃看了几秒前方，才推门出去。

    「车留这里。」他关上车门，目光扫过几人身上的装备，「不用带太多，通讯、武器和水就够。」

    林晚把背包肩带重新收紧，跟着下车。

    早上的风还有些冷，路旁杂草被吹得一阵一阵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远处一排低矮厂房藏在灰白色天光里，外墙褪色得厉害，几面招牌只剩下断掉的支架。

    裴述站在车尾检查完通讯设备，抬手把耳机固定好。

    「昨天的第一个标记离这里不远。」

    顾沉看了眼地图。

    「先去那里。」

    几个人沿着昨天确认过的道路往前。

    第一个红色标记很快出现在视线里。

    两道斜线，一个指向西南的箭头。

    林晚在墙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喷漆边缘。红色已经完全乾透，墙面粗糙，靠近边缘的位置还沾着一层薄灰，看不出具体留下的时间。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整面墙。

    标记不大，却刚好落在转过路口后视线最容易扫到的位置。

    裴述停在她右侧，也顺着那面墙往前后各看了一眼。

    「这位置挑得很准。」

    林晚站起来。

    「从那边转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裴述点了下头。

    「而且箭头够醒目。应该不是留给一个固定的人看的。」

    林晚又看了一眼那道红色箭头。

    「后面还会有人走这条路。」

    顾沉原本站在几步外确认周围，听见两人的话才走过来。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标记。

    「后面如果还有一样的，就能确定。」

    林晚嗯了一声。

    几个人重新往前。

    越往西南，路面上留下的痕跡越多。

    第一处明显异常是一段原本被两辆废车挡住的道路。

    其中一辆灰色轿车被推到路旁，车尾几乎抵上花台。另一辆翻得更彻底，半个车身侧倒在排水沟边，底盘裸露在外。

    柏油路上拖着两道发白的深痕。

    顾沉停下脚步，沿着车被移动的方向看了一遍，才屈膝蹲下。

    他用指腹抹过其中一道最深的位置。

    路面被磨得粗糙，几处甚至翻起细碎的黑色颗粒。

    「这不是几个人硬拖得动的。」

    裴述站在旁边，视线从拖痕移到翻倒的车身。

    「有设备？」

    「至少有能搬重物的东西。」

    顾沉起身，又看向道路两侧。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找了一圈，附近没有留下大型工程车。

    「不一定还在这里。」

    顾沉看了她一眼。

    「嗯，先记位置。」

    后面的队员很快在纸本地图上补了一笔。

    再往前不到一公里，第二个红色标记出现在一根电线桿上。

    同样的两道斜线，箭头却不再指向前方。

    顾沉停下来，把地图展开。

    「往右。」

    林晚走到他旁边。

    原本这条路再往南还能继续，但标记明显把人带向另一条更窄的支路。

    她抬头看了眼电线桿。

    「至少不是单纯一路往西南画。」

    裴述也靠近一些。

    「转弯才留标记，确实比较像固定路线。」

    顾沉的手指沿着右侧道路往前移了一小段。

    「先照它的方向走，不偏太远。」

    队伍转进支路。

    这一带的厂房比外面密集，建筑大多只有两三层，铁捲门不是生锈卡死，就是已经被撬开。门前堆着散落的木栈板、塑胶桶和断掉的金属架，风一吹，空罐和薄塑胶片就在地面滚动。

    几间厂房里明显被人翻过。

    但拿走的东西很有选择。

    林晚经过其中一间仓库时，脚步慢了下来。

    里面散着不少纸箱，几箱塑胶接头和包装材料几乎原封不动。靠墙一排工具柜却全部被拉开，抽屉里乾净得只剩灰和几颗没用上的螺丝。

    裴述也停在门口。

    「工具拿得很乾净。」

    林晚弯腰看了一眼最下面的抽屉。

    「其他东西几乎没动。」

    她站起来，又往旁边两排货架扫过去。

    「不是临时逃命的人。」

    裴述偏头看她。

    「怎么说？」

    「真在逃，多少会拿点眼前能用的。」林晚示意那些完整留下的货物，「这些人明显知道自己缺什么，拿完就走。」

    裴述重新看向那排空掉的工具柜。

    「那就不是第一次出来找东西。」

    顾沉在前面回过头。

    「先走，回程再看。」

    林晚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再往前，他们找到了一处更完整的停留痕跡。

    是一间路边的汽车保养厂。

    铁捲门只拉下一半，底下留着足够一个人弯腰进出的高度。门口没有车，里面的升降架也早已停用，但中央地面被刻意清出一块空间。

    顾沉先弯腰进去。

    林晚跟在后面。

    角落放着几个压扁的空罐头，包装纸被叠在一起塞进一只破塑胶桶。靠墙位置有一小片烧黑的痕跡，灰烬被收得很集中，旁边没有散落太多残渣。

    顾沉走过去蹲下，手指碰了碰地面。

    「冷的。」

    林晚沿着墙边走了一圈。

    没有睡袋。

    没有多馀衣物。

    水瓶也全部带走了。

    连最容易被人随手丢下的包装都收得很乾净。

    她停在那片被清出来的空地旁。

    「没人在这里长住。」

    顾沉站起来，拍掉指腹沾上的灰。

    「途中休息用的。」

    裴述弯腰从铁捲门下进来，视线在保养厂里转了一圈。

    「路清过，转弯有标记，途中还有固定歇脚的地方。」

    林晚回头看他。

    裴述抬了下眉。

    「这条路，他们走得很熟。」

    顾沉重新拿出地图，看了一眼几个标记的位置。

    「而且走过不只一次。」

    林晚没有问理由。

    光看这个地方被收拾成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不会只是某批人偶然进来休息一次。

    几个人重新离开保养厂。

    接下来的红色标记开始变少，道路却明显被整理过。

    几处原本挡住路口的障碍物被推到两侧，有一段破损严重的路面甚至被碎石和废弃建材简单填平。

    林晚走过那段路时，低头看了几秒。

    碎石被压得很实，凹陷最深的位置还留着反覆碾过的轮胎纹。

    「连这里都补了。」

    顾沉走在她前面。

    「不需要修好，车能过就够。」

    裴述落后两步，忽然蹲下来。

    林晚回头。

    他正看着路面上几道交错的胎印。

    「车还不只一种。」

    林晚转身走回去一点。

    「看得出来？」

    裴述用两根手指比了比其中两组痕跡。

    「胎宽不一样，间距也不同。这组比较重，另一组窄很多。」

    顾沉也停下来看了一眼。

    裴述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至少几辆，而且来回走过不少次。」

    顾沉没有再说什么，只抬头望向道路更深处。

    走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怀疑。

    对方有车、有设备，也有足够的人手。

    几个人继续往前。

    走出没多远，顾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下一秒，他抬起手。

    队伍立刻停住。

    林晚也跟着收住脚步，右手已经落到武器上。

    顾沉没有回头，只稍微偏了偏脸。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风从厂房之间穿过，捲起地上的薄纸和灰尘。远处有松动的铁皮轻轻撞着墙面，声音断断续续。

    林晚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

    几秒后，右侧一栋厂房后方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前面两名队员的枪口几乎同时转了过去。

    顾沉也已经侧过身。

    一道身影从墙后走出来。

    林晚先认出那张脸。

    「谢凛。」

    她出声的同时，肩背稍微松了一点。

    其他人的枪却没有立刻放下。

    谢凛停在十几公尺外。

    他大概也注意到了那些对准自己的枪口，脚步没有再往前，只隔着那段距离看过来。

    视线越过最前面的队员，最后停在林晚身上。

    过了片刻，才移向顾沉。

    顾沉盯着他看了两秒，先把枪口压低。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谢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西南方向。

    「那边有人。」

    顾沉神色微微一沉，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离这里多远？」

    谢凛抬手指向他们原本准备继续走的方向。

    「前面。」

    顾沉看了他片刻。

    「你看到多少？」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

    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似乎正在回想。

    「很多。」

    顾沉没有追问「很多」是多少。

    他换了一个问法。

    「你不是第一次看到？」

    谢凛点头。

    林晚听到这里，往前走了半步。

    「之前也遇过？」

    「嗯。」

    「每次都是同一批人吗？」

    谢凛看向她，这次很快摇头。

    「不是。」

    林晚眉头微微皱起。

    「人会换？」

    「嗯。」

    裴述原本站在后面一些，听到这里也往前走了两步。

    「那规模就不只眼前这一批了。」

    顾沉没有接话，只低头打开地图。

    林晚又看向谢凛。

    「他们每次都是往那边走？」

    谢凛再次指向西南。

    「那边。」

    「你有跟过吗？」

    谢凛安静了一下。

    「没有。」

    林晚稍微松了口气。

    顾沉把地图摊在旁边一辆废车的引擎盖上。

    「原本这条不走了。」

    林晚和裴述都靠过去。

    他的手指沿着原定路线往东侧移。

    「从这里绕，找高一点的位置看。」

    裴述低头估了一下距离。

    「会多绕一段，不过可以避开他刚才指的方向。」

    顾沉嗯了一声。

    「今天只是确认情况，没必要直接撞上。」

    林晚看了一眼那条沿着陌生标记延伸出去的道路。

    「先看清楚对方大概多少人，再决定要不要接触。」

    顾沉把地图折回去。

    「走。」

    队伍重新出发。

    林晚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谢凛还站在原地。

    她原本以为他不会跟。

    结果几个人继续往前后，他也动了。

    没有靠近，只隔着一段距离沿着另一侧往同一个方向走。

    顾沉很快察觉，回头看了一次。

    谢凛也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几秒。

    顾沉没有开口。

    最后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林晚也没有说什么。

    这是谢凛第二次跟着他们走。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他始终留在更远的位置，也没有靠近队伍。

    几个人从东侧绕过原本的道路。

    地势逐渐变高。

    沿途的厂房开始变少，前方出现几栋末日前还没有完工的建筑。外墙只做到一半，钢筋从楼板边缘裸露出来，底下堆着已经褪色的防水布和锈蚀的施工架。

    顾沉最后选了一栋五层高的。

    他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又往四周绕了半圈，才让一名队员先试楼梯。

    混凝土楼梯有几处裂痕，但主要结构还算完整。

    几个人依序往上。

    最高一层四面还没有完全封墙。

    风比地面大得多。

    林晚刚走出楼梯口，头发就被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走到靠西南的一面矮墙后。

    从这里能看见很长一段道路。

    远处的建筑压得很低，几条道路在灰白色城市里交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林晚拿起望远镜。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废弃车辆、倒塌的路牌和大片长得过高的杂草。

    她慢慢往右移动视线。

    几分鐘后，一辆灰白色厢型车从镜头边缘进来。

    林晚手腕停住。

    「找到了。」

    顾沉立刻走过来。

    「哪里？」

    林晚没有放下望远镜，只抬手往前指了一下。

    「西南，靠近那排低厂房。」

    顾沉拿起另一副望远镜，站到她旁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扬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只一辆。」

    林晚把画面再往右移。

    第二辆车停在后方十几公尺的位置。

    再往外，还有一辆。

    裴述原本靠在另一侧墙边，闻言也站直身体。

    「人呢？」

    顾沉调了一下焦距。

    「十几个。后面还有几个被车挡住。」

    林晚重新找准位置。

    这次画面清楚了不少。

    三辆车停在道路旁。

    距离还是太远，看不清具体车型，但能分辨出其中一辆是厢型车，另外两辆车身更高。

    道路中央有几个人正在处理障碍物。

    其中两人拿着撬桿，把一段卡在路中央的金属架慢慢往旁边挪。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指位置，偶尔伸手帮忙。

    更高的位置则站着几道人影。

    从头到尾都没有下来。

    林晚把视线停在其中一人肩上。

    「上面那个有枪。」

    顾沉嗯了一声。

    「右边也有。」

    林晚往右移了一点。

    果然又看到一把。

    她停了一会儿。

    「警戒的人一直没动。」

    裴述也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

    「下面清路的也没乱跑，各做各的。」

    林晚偏过头。

    裴述仍看着远处。

    「不是临时叫一群人出来搬东西。」

    顾沉的望远镜慢慢往下。

    「车也留了退路。」

    林晚重新看向那三辆车。

    停得并不整齐。

    但车头方向几乎一致。

    全都朝着能最快离开道路的位置。

    「随时能走。」

    顾沉没有再说话。

    对方的动作比他们原本预想得更有秩序。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人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往道路旁走。

    林晚的视线跟了过去。

    那人最后停在一面墙前。

    墙上留着北岭巡路队使用的标记。

    林晚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到我们的标记了。」

    顾沉的视线也停在那边。

    望远镜里，那个人在标记前蹲下来。

    先低头看了几秒。

    又抬手碰了一下墙面。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往道路前后各扫了一圈。

    另一个人也走了过去。

    两人站在墙边说了几句什么。

    距离太远，完全听不见。

    林晚只能看见其中一人抬手指了指道路，另一个人则沿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最后扫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林晚下意识往墙后收了一步。

    「他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

    裴述也从窗口退开一些，抬头估了估距离。

    「应该看不到人。这么远，最多注意到这边有栋楼。」

    顾沉仍举着望远镜。

    「别贴在墙边。」

    林晚嗯了一声，又往后退了半步。

    下面的人没有停留太久。

    几分鐘后，他们重新回到车边。

    没有破坏北岭留下的标记。

    也没有在旁边留下其他东西。

    三辆车很快啟动。

    最前面一辆先转向，后面两辆隔了几秒才跟上，沿着西南方向一路离开。

    直到最后一辆车完全被远处建筑挡住，顾沉才放下望远镜。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回去。」

    裴述把自己的望远镜收进袋子，偏头看他。

    「不再跟一段？」

    「不用。」顾沉也收起望远镜，「今天知道的已经够多，再跟下去容易被发现。」

    裴述点了下头。

    今天得到的资讯确实已经足够。

    对方确实存在。

    人数不少，有武器、有车，行动也有固定分工。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看见了北岭留下的痕跡。

    至少从现在开始，对方也知道附近还有另一批人在活动。

    下楼后，谢凛还在。

    他站在距离建筑不远的位置，背后是一截半塌的水泥墙。看见几个人从楼梯口出来，他先站直，视线很快落到林晚身上。

    林晚朝他走过去。

    「你之前看到的，也是刚才那群人？」

    谢凛点头。

    「他们有发现过你吗？」

    「没有。」

    林晚神色稍微松了一点。

    谢凛看着她，没有再往前。

    她停了一下，才开口。

    「下次再看到他们，先不要靠太近。」

    谢凛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看到陌生人会怎么反应。」

    林晚看了眼他身后的方向，又重新看向他。

    「你如果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可能会先把你当成威胁。」

    谢凛安静了一会儿。

    「会开枪？」

    「有可能。」

    林晚没有把话说死。

    「所以先别靠近。至少等我们弄清楚他们是谁再说。」

    谢凛没有立刻点头。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问：

    「你会再来？」

    林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前面的话题跳得太快。

    她看了他两秒。

    「应该会。」

    谢凛的眉头这才慢慢松开。

    「好。」

    林晚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准备返回。

    林晚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谢凛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靠近，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这边。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上。

    林晚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重新开上原路。

    过了一段，林晚从后照镜里又看见那道身影。

    谢凛沿着道路往前走。

    没有追车，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和他们走着同一个方向。

    林晚看了一会儿。

    上次谢凛一路跟在车后，是想跟着她离开。

    今天却不太一样。

    车已经开出去一段，他仍只是照自己的速度往前走，没有追，也没有加快。

    直到车转过路口，那道身影才从后照镜里消失。

    林晚这才收回视线。

    第二天早上，a2固定巡逻队再次抵达昨天发现标记的位置。

    消息在中午传回来。

    昨天那个北岭巡路标记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符号。

    两道斜线。

    一个箭头。

    和北岭的标记并排留在同一面墙上。

    没有人破坏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文字。

    只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记号，第一次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