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库存】

    离开设备楼后，队伍沿着北侧道路继续往园区深处走。

    西北方向的警示音仍照原本的周期响起。那一路已经从主系统切开，由独立供电维持，尖锐的长鸣隔着大片仓库传过来，声音比原本覆盖整座园区时单薄许多。

    顾沉走在最前面。

    周野稍微落后半步，负责左侧。林晚和裴述跟在中间，两名军方人员压住另一侧。

    设备楼到维修仓之间不到两公里。

    地图上最短的路直接穿过两排大型仓库，中间还有一片货柜堆场。上午调整警示音后，那一带的侵蚀者已经少了一部分，但从设备楼看不见更深处的情况。

    走出第一个路口时，顾沉停了一下。

    前方道路被几辆横停的货车切成两段，右边是一条较窄的内部通道，左侧则能绕到外围货运路。

    林晚看了眼手里的园区图。

    「走左边。」

    顾沉回头。

    她把图往前递了一点。

    「右边会直接进货柜区，里面岔路太多。左边绕一段，再从维修道路切回去，远一点，但至少大部分都在开阔路面。」

    周野往右侧那条路看了一眼。

    两排货柜一路往里延伸，几乎把视线完全切断。

    「我也选左边。」

    顾沉很快收回视线。

    「走。」

    队伍沿着外围道路继续往北。

    前半段路程比预想中干净。

    上午被西北警示音慢慢带走的侵蚀者还没有重新散回来，沿途只剩几只零散个体。能直接避开的便绕过去，真正挡住道路的也很快被前方处理掉。

    进入北侧更深的位置后，周围的建筑开始密集。

    一辆废弃货车停在道路中央，车头撞进路旁护栏，后方拖着的货柜斜斜占掉大半条车道。

    顾沉刚放慢脚步，裴述已经抬起头。

    「车后有东西。」

    周野握紧刀。

    裴述停了几秒，又往左侧看。

    「不只一个。」

    顾沉抬手示意后方停住，自己先往前靠近。

    第一只侵蚀者很快从货车另一侧晃出来。

    接着是第二只。

    后面的动静也被脚步声带了起来。

    周野已经从左边切过去。

    真正交手后，藏在车后的数量比最初露面的多一些，但道路足够宽，处理起来并不麻烦。顾沉和周野压住前面，另外两人补住侧边，林晚只在一只侵蚀者从货柜尾端绕出来时往前接了一步。

    铁撬砸中侧膝。

    那具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已经补上第二下。

    不到两分钟，道路重新空出来。

    裴述往前看了一会儿。

    「前面暂时干净。」

    顾沉跨过地上的尸体。

    「继续。」

    之后又碰上两处零散活动的侵蚀者，队伍都没有停太久。

    林晚原本以为维修仓只是一栋独立建筑。

    真正抵达那一带时，才发现地图上的「维修仓」只是整片维修区的一部分。

    中央是一栋挑高的大型厂房，两侧分布着数间库房和办公建筑，外面的空地还停着几辆维修车。生锈的工作架倒在墙边，一台拆掉半边外壳的货柜牵引车停在厂房门口，旁边散着几个早已干掉的油桶。

    其中一扇铁卷门卡在半空。

    里面只有从门口斜照进去的一小片光。

    顾沉在入口前停下。

    裴述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的视线从厂房一路扫到左侧库房，几秒后才低声道：「里面有活动。」

    周野往黑暗里看了一眼。

    「集中吗？」

    「散着。」

    裴述抬手指了几个方向。

    「前面车后、右边里面，还有下面。」

    「下面？」

    「有凹下去的空间。」

    顾沉看见厂房入口旁标着的维修沟警示线，很快明白过来。

    「先清主厂房。」

    两名军方人员留下其中一人守入口，其他人跟着往里进。

    手电光依次扫过大型机具与停放的维修车。

    第一只侵蚀者从升降平台后方扑出来时，顾沉已经提前侧开位置。短促的电光在昏暗厂房里亮了一瞬，那具身体猛地僵住，周野从旁边补上，刀锋直接落向头部。

    声音很快惊动更深处。

    林晚听见右侧传来撞击声。

    「右边。」

    裴述的提醒几乎同时响起。

    她转身时，一只侵蚀者已经从两台维修车之间挤出来。前面的军方人员先迎上去，林晚绕过另一侧，顺手处理掉后面跟出的第二只。

    清理一路往里推。

    大型车辆和机具遮住了大半视野，好在裴述每次只确认前方几个容易形成死角的位置，队伍不用一遍遍停下重新搜索。

    真正麻烦的是维修沟。

    几只侵蚀者困在下面，听见上方的动静后开始往出口挤。周野守在坡道上方，第一只才刚露头就被他踹回去，后面的人顺势堵住另一端。

    十多分钟后，主厂房里的动静逐渐停下。

    另外两间可能存放零件的库房也被依次确认。

    真正需要清掉的侵蚀者比外面看起来多一些，但都分散在各处，没有形成新的大群。

    等周围重新安静，顾沉才拿起通讯器。

    「到了。」

    设备楼那边很快传来回应。

    「找电子零件库。纪录上应该在主维修仓里面，切换模块型号我再报一次。」

    一串编号从通讯器里传来。

    林晚跟着往深处走。

    穿过主厂房后方的防火门，里面的空间忽然变得整齐许多。

    两侧都是货架。

    最外面一排放着还没拆封的电动工具，再往后是盘成整卷的工业电缆、液压管线、轴承、接头和各种规格的耗材。靠墙的位置堆着车辆电瓶和轮胎，另一边甚至还停着几台包着防尘布的小型发电机。

    周野的脚步慢了一点。

    「这里东西是不是有点多？」

    旁边的军方人员已经把手电往货架深处照。

    「物流园区自己的维修中心。」

    他看着一整排零件箱。

    「几百辆车、堆高机、牵引车都得从这里出料。」

    再往里，货架上的东西更多。

    焊接设备。

    备用泵浦。

    各种规格的皮带、链条和滤芯。

    一箱箱还没拆封的螺丝、电气接头与保险元件。

    林晚一路看过去。

    几个月没有维护，表面都积了一层灰，建筑本身却保存得比外面的仓库好得多。屋顶没有明显渗水痕迹，大部分纸箱也没有受潮，封装在塑料和金属箱里的零件几乎都还维持着末日前入库时的状态。

    原本只是来找一个替换模块。

    现在看起来，这里真正有价值的显然远不只那一个东西。

    「先找型号。」

    顾沉的声音把几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队伍继续往最里面的电子零件区走。

    货架上的分类标示还算完整。

    其中一名军方人员拿着设备楼报来的型号一路核对，翻到第三排时忽然停下。

    「这个。」

    一个灰色盒子被从柜子里抽出来。

    林晚拿起通讯器，把上面的编号一个字一个字报回去。

    设备组很快确认。

    「对，就是这个。」

    那人正要收起来，周野已经拉开旁边另一格。

    里面还躺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他看了一眼。

    「四个。」

    通讯器另一端停了半秒。

    「全部带回来。」

    除了切换模块，设备组又让他们确认了两种可能需要替换的控制元件。

    都找到了。

    真正要带走的东西最后只装了两个工具箱。

    顾沉正准备让人撤，旁边那名军方人员却从货架末端抽出一本厚厚的设备清单。

    「这个最好也带。」

    前面大半都是园区车辆与维修纪录。

    再往后翻，开始出现大型机具。

    堆高机、装载机、吊车、高空作业车、挖土机，还有数台移动式发电机组。

    一部分已经在这两天经过的区域看过。

    另一部分的位置则标在北侧更深处的几座封闭车库。

    周野站在旁边看了几页。

    「还真不少。」

    林晚的视线停在其中一行。

    挖土机。

    数量后面还有编号和最后一次保养日期。

    北岭现在每天都有不少人力花在清理道路、搬运建材和处理外围障碍上。很多事情并不是不能做，只是单靠人力太慢。

    如果这份清单上的设备还有一部分能正常启动，能改变的远比一次物资补充更多。

    「先带回去。」

    顾沉合上清单。

    「其他东西等园区清完再算。」

    他没有让人在这里继续盘点。

    西北支路还在单独运作，设备楼那边也正等着替换模块。这次进来的目的已经完成，继续停留只会增加变数。

    回程走的是同一条路。

    先前清掉的几处仍然维持安静，只有接近设备楼时，裴述让队伍稍微绕开一批从建筑后方散出来的侵蚀者。

    不到一个小时，设备楼重新出现在前方。

    几个留守位置的人很快迎上来。

    两箱零件直接送进主控室。

    设备组确认第一个切换模块的型号后，立刻开始更换。

    另外几处聚集地的带队者也陆续过来。

    韩峥原本只是站在外面等结果，直到顾沉把那本设备清单放到桌上，他才伸手翻了两页。

    「这些都在里面？」

    「清单上是。」

    顾沉道：「实际还剩多少、能不能用，要等后面重新清点。」

    北城体育中心的带队者也靠过来。

    设备名称一页页往后翻，原本只围着两三个人的桌边很快又多了几道视线。

    「维修仓还有大量零件。」那名跟进去的军方人员补了一句，「不是零散库存，是整套园区维修中心。」

    韩峥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车呢？」

    「还没看。」

    「封闭车库也没进？」

    「没有。」

    答案落下后，周围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物流园区原本只是六个聚集地共同面对的一个麻烦。

    数百只被警示音牵制在这里的侵蚀者，一套随时可能彻底失效的设备，还有一旦失控就会往周边扩散的风险。

    可那本清单摆上桌之后，这个地方的意义已经开始变了。

    顾沉把清单拿回来。

    「先修广播。」

    几个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设备楼。

    主控室里已经拆下烧穿的旧模块。

    新的替换件装进去后，设备组没有立刻重新启动整套系统，而是先把几条输出逐一接回测试。

    西侧正常。

    东侧正常。

    轮到原本最容易出现杂音的那一路时，声音短暂抖了一下，很快稳住。

    设备组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数值。

    「主故障应该就是切换模块。」

    其中一人抬头。

    「其他线路有老化，但目前还能跑。后面最好还是分区检修。」

    顾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今天先恢复。」

    设备组点头。

    主控重新接回。

    原本独立供电的西北支路也被切回整套系统。

    下一个预定周期到来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往外看了一眼。

    最先响起的是西侧。

    几乎同一时间，另外几个方向的长鸣也接了上来。

    尖锐的警示音重新越过仓库、道路和货柜堆场，几道声音迭在一起，熟悉得像昨天以前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这一轮没有中途变弱。

    杂音也没有再出现。

    裴述站在设备楼外，等了片刻才抬起头。

    「西北那边开始散回来了。」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原本被单一声源慢慢带往西北外围的几片侵蚀者，活动方向再次出现变化。靠近内侧道路的个体最先往园区里偏，另外几处仍停留在原地，等下一轮警示音再次响起后才逐渐改变位置。

    东面和南面的回报也很快传回来。

    原本偏离的零散侵蚀者开始重新受到附近播音点牵引。

    整个过程比上午慢。

    却正在一点点恢复成原本的分布。

    设备组的人从主控室里走出来。

    「先看几轮。」

    接下来三个周期，警示音都按时响起。

    声音稳定。

    各区之间的时间差重新缩到几乎分辨不出来。

    外围原本被拉动的侵蚀者也逐渐停留在园区不同道路和建筑之间，没有再持续往西北方向堆积。

    设备组终于把一直放在旁边的工具箱合上。

    「暂时稳了。」

    韩峥在旁边吐了口气。

    「总算。」

    其他人也开始重新整理今天剩下的安排。

    园区当然还没有清完。

    数百只侵蚀者仍然散在不同区域，几条播音线路后续也需要检修。维修区另一侧、封闭车库和更多仓库都还没有真正进去确认。

    但最容易突然失控的那一环已经暂时被压住。

    剩下的清理可以重新按照区域往前推。

    林晚站在设备楼门口，看着桌上那本刚从维修中心带回来的清单。

    不远处，已经有人重新把几个区域标到园区图上。

    维修中心。

    封闭车库。

    机具停放区。

    还有几座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进去过的大型仓库。

    几天前，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处理一个正在逐渐失控的威胁。

    现在警示音重新稳定，真正需要考虑的事情却反而变多了。

    那些零件、车辆、机具和仓库不会只对北岭有用。

    今天一起进园区的每一处聚集地，也都看见了这里能留下什么。

    林晚望向桌上被重新摊开的园区图。

    侵蚀者还没清完。

    有些事情，却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