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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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合计划还停留在评估阶段，北岭要搬迁的消息却已经先传开了。

    林晚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时，正在养殖区帮忙搬牧草。

    「听说真的要搬？」

    旁边的人抱着半捆刚晒干的草，问得很自然。

    林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

    「大家是谁？」

    对方张了张嘴，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遍。

    「就……大家。」

    林晚看了他两秒，抱着牧草走进刚搭好没多久的遮棚，弯腰把东西放下。

    「只是评估。」

    那人跟在后面。

    「所以还没决定？」

    林晚直起身，拍掉袖口沾着的碎草。

    「连地方能不能住都还不知道，决定什么？」

    对方原本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些。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搬？」

    「也不是。」

    他转头往围栏那边看。

    几只鸡正在里面低头啄食，兔笼沿着另一侧排开。前几天才补过的木板颜色比旁边浅上一截，饮水槽也是拆了旧塑料桶重新改的，边缘还留着切割后磨过的痕迹。

    「就是才刚弄好。」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一小片刚翻过的土地。

    「那边昨天才挖完排水。」

    另一个正在分饲料的人听见，从桶边抬起头。

    「而且不是说那个新开发区以前死过很多人？」

    林晚看向他。

    「哪里没死过人？」

    对方愣了一下，低头把手里那瓢饲料倒进槽里。

    「……也是。」

    几只鸡立刻围了过去。

    林晚站在遮棚边，看着眼前这一小片地方。

    北岭最近多出来的东西很多。

    新的围栏，重新整理过的种植区，工程区才搭起来的棚子，仓储区外面新铺平的一段路。

    很多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甚至粗糙得谈不上好看，可每一样都是有人花时间一点一点弄出来的。

    昨天军方才正式提出重新评估东北新开发区。

    今天，消息已经传成了北岭准备整体搬迁。

    林晚离开养殖区时，又在路上听见两个工程区的人讨论新棚子还要不要继续搭。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刚领回来的固定件，说到一半，看见她经过，立刻转头。

    「林晚，真的要搬？」

    她停下脚步。

    「还没决定。」

    对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那这个还做吗？」

    「为什么不做？」

    「怕做完用不了多久。」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只搭了一半的棚架。

    「评估结果最快也不是明天出来。」

    那人想了一下，点点头。

    旁边的人已经把工具重新扛到肩上。

    「先做吧，总不能一直等着。」

    两个人很快又往工程区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些。

    离开青禾市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她每天想的是下一步往哪里走、路上有没有侵蚀者、晚上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北岭最开始也只是另一个可以停下来的据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事情慢慢变得理所当然。

    她知道从生活区走去食堂哪条路最快，知道医疗区旁边那一段入夜后比较暗，也知道什么时间经过工作区最容易碰上刚换班的人。

    训练场、仓储区、种植区。

    还有一张她知道晚上会回去睡的床。

    那些事情太普通。

    普通到她从来没有特别想过，自己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会回来的地方。

    真要搬，牲畜可以带。

    工具、设备、物资也能带。

    可重新整理过的土地、才搭好的棚子、已经走习惯的路，总有一部分会留在这里。

    「林晚！」

    前面有人喊她。

    她回过神，抬手应了一下。

    「来了。」

    几天后，联合评估队就要沿a3路线前往东北新开发区。

    北岭这边需要重新整理的资料不少。

    林晚回到工作区时，顾沉和裴述已经把上次a3事件留下的东西搬了出来。

    桌上堆着几迭纸本纪录、照片和手绘地图，旁边还放着两个纸箱。

    林晚站在桌边看了一圈。

    「这么多？」

    裴述正低头解其中一迭资料上的绑绳，闻言抬了下眼。

    「后面还有。」

    林晚看向纸箱。

    「这两箱？」

    「这两箱是刚送来的。」

    他把绳子抽开，往后面看了一眼。

    「旧资料还有一箱。」

    林晚沉默了片刻。

    顾沉已经从自己手边抽出一迭，推到她面前。

    「先看。」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

    「突然觉得只有三个人有点少。」

    裴述把拆好的资料分成两边。

    「现在才发现？」

    顾沉低着头翻页。

    「先看。」

    她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整理。

    军方后续四次重新进入a3的摘要也已经送到北岭。

    林晚把其中一张路线图摊开。

    四次进入的位置标得很清楚，其中两次重新深入过原本的失联区域，另外两次则沿主干道和外围重新确认。

    她拿笔沿着图上的几条线慢慢往外看。

    「这边一直没进？」

    裴述把椅子往她这侧挪了些，低头看她指的位置。

    「上次也只走到外围。」

    他从纸箱里抽出一张旧图。

    林晚正要伸手，裴述已经把图转了个方向，直接摊到她右手边。

    「这里。」

    林晚顺着两张图往下对。

    住宅区东侧一大片范围，几乎没有完整的后续纪录。

    顾沉闻声侧过身，看了片刻，伸手点了点那片区域下方。

    「地下停车场也没完整走过。」

    几栋住宅和一座还没正式启用的商场底下都有地下空间，原图甚至标着两处连通道。

    「这次会进？」

    「会。」

    顾沉把分组表拉过来。

    「先确认入口和结构，状况不明就停，不直接往深处走。」

    林晚在旁边补了一个记号。

    再往后整理，又多出几处以前没有仔细确认过的地方。

    社区诊所。

    设备层。

    两处尚未完工的工地。

    还有一条末日前施工图上没有，却在军方后续纪录里出现的临时便道。

    林晚把两份图对了一会儿。

    「这条路原本没有。」

    顾沉伸手接过军方那张。

    「施工留下的。」

    「能通车？」

    「最后一次纪录可以。」

    裴述低着头看了几秒。

    「如果现在还能走，东侧少绕不少。」

    顾沉把那张图单独放到一边。

    「明天确认。」

    林晚点头，把问题补进待确认栏。

    桌上的资料一迭迭变矮，又重新分成几堆。

    林晚低着头，把施工图和军方后续的路线纪录迭在一起比对。看完其中一段，她伸手去摸旁边那份旧图，指尖只碰到空掉的桌面。

    裴述正好从纸箱里抽出一张。

    「这个？」

    林晚抬眼看了下编号。

    「对。」

    他直接递过来。

    林晚接过去摊开，视线还停在图上。

    「右下那块也有。」

    裴述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纪录。

    「看到了。」

    林晚顺着位置找过去，很快在旁边补上一个记号。

    她先前放在手边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资料挤到了桌子另一头。

    顾沉伸手拿旁边那迭纸时，顺势把杯子带了回来，放到她右手边空出的位置，又抽走她面前几张已经确认完的资料。

    林晚没抬头，只空出手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等她把最后一个位置圈完，顾沉已经开始收自己那一侧的资料。

    林晚看了眼桌面。

    「今天先到这？」

    「嗯。」

    顾沉把她刚画到一半的那张单独留在最上面。

    「下午接这张。」

    林晚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已经过中午。

    「难怪有点饿。」

    裴述把手里的笔扣上，肩膀往后舒展了一下。

    「现在才饿？」

    林晚站起来。

    「忙的时候没感觉。」

    她椅背上的外套滑下去一半。

    裴述经过时顺手勾住衣领，直接抛给她。

    林晚抬手接住。

    「谢了。」

    顾沉已经把下午要继续看的资料挪到墙边，免得等会儿有人进来碰乱。

    「走吧。」

    三个人一起出了工作区。

    下午，北岭正式确认了这次联合评估的人员。

    六个聚集地加上军方的人，总数四十多人。

    除了负责警戒的外勤人员，还有工程、设备、供水、道路和医疗相关的人。各方准备自己的人员和基本物资，进入a3后再依任务分组共同作业。

    北岭一共派出九人。

    顾沉带队。

    林晚、裴述和沉辞都在其中，另外还有工程区和设备组的人。

    林晚拿到最终名单后去了医疗区。

    靠墙的长桌已经清出一片位置，几个要带出去的医疗包摊开放着。

    沉辞站在桌边核对清单。

    另一名留守医师也在，年纪比沉辞轻一些，平时主要负责常见急症、日常诊疗和伤患后续观察。旁边还有一名护理人员和负责药品库存的人，各自在整理外伤用品和药品数量。

    林晚把名单放到沉辞手边。

    「正式版。」

    沉辞接过来，低头扫了一遍。

    「九个。」

    留守医师侧头看了一眼。

    「最长七天？」

    「嗯。」

    沉辞把名单放到旁边。

    「值班排好了？」

    「排了。」

    对方把手里的表递过去。

    「一般诊疗照常，留观区晚上多留一个。真有急的，白天那组可以补。」

    沉辞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停在其中一栏。

    「周三晚上是你？」

    「跟小林换过了。」

    留守医师往下指了指。

    「隔天上午他接，我中午再回来。」

    沉辞看完，才把表还给他。

    「别再往里塞班。」

    留守医师笑了笑。

    「知道。」

    旁边正在整理固定用品的护理人员听见两人的话，抬起头。

    「这次沉医师出去得够久。」

    她把刚卷好的固定带放进袋子里，想了想。

    「上次离开医疗区好几天，是物流园区那次吧？」

    「嗯。」

    沉辞低低应了一声。

    负责药品的人正把几盒药重新排回去，闻言也抬了下头。

    「那次真的有点措手不及。」

    护理人员点头。

    「尤其那个重伤的突然送回来。」

    林晚站在桌边，视线转向她。

    护理人员低头把外伤包里的东西重新理平。

    「人刚抬进来时确实乱了一下。以前碰到那么重的，大家习惯先找沉医师，结果那天喊了才发现人不在。」

    留守医师靠在桌边，指腹沿着值班表边缘压了一下。

    「后来照流程处理就稳下来了。」

    沉辞抬眼看他。

    「伤口后来重新止过一次血？」

    「嗯。」

    留守医师点头，神情也正了些。

    「第一次压住之后又渗，重新处理过。补液跟生命征象都有人盯着，后来撑住了。」

    护理人员笑了下。

    「那次大家算是被逼着练了一次。」

    沉辞看了她一眼。

    「最好别常练这种。」

    她也笑。

    「那当然。」

    负责药品的人把数好的药重新收进盒子，低头在清单上补了一笔。

    「这次你出去，医疗区这边照现在的流程走就行。」

    留守医师点头。

    「有需要判断的，我再用电台找你。」

    沉辞嗯了一声。

    「重伤先稳定，别等我回复。」

    「知道。」

    护理人员把整理好的外伤包推到沉辞手边。

    「沉医师，这组好了。」

    沉辞拉开看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包止血用品上停了停。

    「这个放外面。」

    护理人员顺着看过去，很快抽出来重新调整。

    「这样？」

    「可以。」

    她把拉链重新拉好，转手放到墙边。

    负责药品的人也把最后几盒药分进另一个包里，低头对着清单重新核了一遍数量。

    「药品这边齐了。」

    沉辞接过清单。

    「留存量？」

    「扣掉带出去的，这边够。」

    沉辞从上往下扫过一遍，在最后一栏做了记号，把纸递回去。

    留守医师拿着值班表去找下一班的人确认，护理人员也把剩下的固定用品重新收回柜子。

    沉辞则拿起下一张清单，转身去看另一箱还没核完的物资。

    林晚在旁边帮着把已经分好的东西往墙侧挪了些，待了一会儿才离开医疗区。

    晚上，周野把最近几条交换线的资料送了过来。

    林晚正在住处整理自己的装备，敲门声响起时，刚把备用手电塞进侧袋。

    「进来。」

    门被推开。

    周野一手拿着资料，外套搭在肩上，衣领和袖口都沾着一点灰，显然才刚从外面回来。

    他走到桌边，把东西放下。

    「最近几次的纪录。」

    林晚把装备袋往旁边挪了些，直接翻开。

    除了交换内容，里面还记了几个聚集地最近比较明显的需求和变化。

    体育中心的生活区开始吃紧。

    食品加工厂近期药品消耗增加。

    地下井对照明设备和电池的需求一直很高。

    还有几处新接收了人，食物消耗比上个月快了一些。

    林晚往后翻了两页。

    「体育中心最近又收人了？」

    「嗯。」

    周野靠在桌沿，伸手点了点其中一栏。

    「两个小聚集地并过去。前后七十多人。」

    林晚顺着往下看。

    「难怪。」

    她又翻了一页。

    「食品加工厂这边呢？」

    「前几天有人受伤，另外最近感冒的也多。」

    周野抬手揉了一下后颈，像是一路回来连外套都还没来得及换。

    「韩峥那边说药还够，就是消耗比之前快。」

    林晚点了点头。

    最后几页记的是交换线沿途几个小型聚集地的近况。

    其中两处已经决定解散，人会陆续转往最近的大型据点。

    她看完最后一行，手指还停在纸页上。

    周野忽然开口。

    「你想搬吗？」

    林晚抬起头。

    周野还靠在桌边，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一条腿微微往前伸着，神情看起来很松。

    她停了两秒，摇摇头。「不知道。」

    他看了她片刻。

    「舍不得？」

    林晚没有立刻否认，低头把刚才翻乱的纸页慢慢压平。

    「有一点。」

    「今天养殖区的人问我是不是真的要搬，工程区也有人在问，新棚子还要不要继续搭。」

    周野垂着眼听，指尖顺手把旁边翘起来的一页压回去。

    「以前刚来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哪里安全就住哪里。」

    林晚停了一下。

    「现在好像不是这样了。」

    周野低低应了一声。

    「待久了都会。」

    林晚抬眼看他。

    「你也会？」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以前不会。」

    「现在呢？」

    周野没有马上回答。

    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神情淡了些。他偏过脸看了一眼窗外，视线掠过远处还亮着灯的生活区，很快又收了回来。

    「现在至少知道这里是要回来的地方。」

    林晚看着他，安静了两秒。

    「那如果最后真的要搬？」

    「就搬。」

    回答得很干脆。

    林晚眉梢动了一下。

    「这么干脆？」

    周野低头看她，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舍不得又不是不能走。」

    林晚想了想。

    「也是。」

    她重新低下头。

    周野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把她面前那几页重新迭齐，往她那边推了推。

    「真要搬，你走的时候记得算我一个。」

    林晚落在纸页上的手指一下停住。

    她抬起眼。

    周野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这次没笑。

    他微微低着头看她，眼神很直接，连刚才那点漫不经心都收了起来。

    林晚看了他几秒。

    「为什么？」

    周野的目光没有移开。

    「不然呢？」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晚皱了下眉。

    「什么叫不然呢？」

    他微微偏过头。

    「你都走了，我还留这里干嘛？」

    林晚一下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中间明明还隔着桌角，周野的视线却一直停在她脸上。

    林晚原本捏着纸页的手指慢慢松开。

    周野看了她片刻，最后先收回视线，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交换纪录。

    「看完给顾沉。」

    林晚还盯着他。

    「你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周野这才笑了一下。

    很淡。

    「不然你还想问什么？」

    林晚停住。

    那句原本已经快到嘴边的话，忽然又问不出口。

    周野像是看出了什么，却没追，只把肩上的外套往上扯了一下。

    「走了。」

    他转身出了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低头看向资料。

    第一行。

    第二行。

    看到第三行，她停了一下。

    又重新翻回第一行。

    出发前一天，通往东北新开发区的a3路线完成最后一次巡查。

    几个主要路口的标记重新确认，原本清出的通道也没有出现新的大面积堵塞。

    出发区的任务板上，多了一行新的标记。

    a3。

    联合基地评估。

    林晚把最后整理好的纸本资料装进防水袋时，外面还有人在确认车辆和设备。

    睡袋、夜间照明、备用电池和基础补给陆续搬到出发区。

    以前的大部分外勤任务都尽量在当天返回。

    这一次，前进点会直接建在a3里面。

    林晚拉上装备袋的拉链，抬头看向外面。

    几辆明天要用的车已经停好。

    有人正把最后一箱设备抬上去。

    她站了一会儿，才把装备袋背起来。

    明天，他们会重新进入东北新开发区。

    而这一次，不会当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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