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作品:《血藤(母子)

    剑柄硌进掌心时,凯瑟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重新将那柄长剑捡了起来,她想过所有人,甚至想过莱利安故意找人来戏弄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柯林,她的骨血。

    眼前阵阵发黑,凯瑟琳身体往墙壁歪去,脊背弓着,走得摇摇晃晃,胃里一阵翻涌,最后她终于撑不住,弯下了腰,一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攥着剑撑在地面上,不断干呕着,只是她一下午没有进食,只有胃液烧灼着喉咙。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

    为什么……凯瑟琳的声音从齿间挤出,嗓音干涩痛苦,温妮,为什么……

    可温妮给不出答案,没有人知道柯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母亲,温妮满脸是泪,摇着头,凯瑟琳偏头看她,那一眼里全是茫然和委屈,嘴唇颤抖起来,眼泪再次落下来。

    凯瑟琳推开了温妮,扶着墙壁往前走,决绝地选择独自拖着长剑,向前走去,走廊上的侍从看见她,想要扶她,凯瑟琳猛地抬起长剑,剑尖指向他们。

    退下。

    侍从仓皇后退,从没人见过这样的王后。

    温妮,你知道该怎么做。

    凯瑟琳的背影越来越远,温妮的嘴唇哆嗦着,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去,她转过身面向走廊上那些惊惶的面孔,面色尽可能平静,语气严肃,不容置喙。

    王后殿下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见任何人,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靠近寝殿区域。

    凯瑟琳脚下虚浮,走得踉踉跄跄,长廊两侧的烛火在视野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柯林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人威胁他吗?

    不,那晚之后他就开始出席家庭教育,所以是他自愿的,他是故意的。

    凯瑟琳往前栽了去,堪堪扶住墙才稳住,她撑住墙,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肩膀颤动着,无声哭泣。

    上帝啊,这是惩罚吗,是她曾对他犯下罪孽的惩罚吗。

    不远处,伊文刚从走廊另一头转过来,正要去王后寝殿,他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只要他与雷德温家重新举行一场比武赛,公开证明自己的实力,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雷德温家的指控只是一面之词,丹尼尔就能洗清嫌疑。

    看见凯瑟琳时,伊文眼睛亮起,母亲——

    凯瑟琳没有听见,步伐骤然加快,嘴里念念有词,伊文依稀听清了那个名字。

    柯林。

    伊文的眉头皱起来,母亲很少用这种语气叫柯林的名字,她通常只是漠然垂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每个字都裹挟着滚烫的恨意。

    伊文快步跟了上去,眼看着凯瑟琳推开了柯林寝殿的门,出乎意料的是,柯林的寝殿虽然平时就冷清,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伊文好久没来过柯林的寝殿,不知道柯林具体的房间位置,还在摸索时,远远看到凯瑟琳的背影,结果被格雷挡住了去路。

    伊文看见格雷,冷笑一声,果然,不管柯林身边有没有别人,你这条狗都寸步不离。

    门内突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伊文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他推开格雷冲了过去。

    内室里,凯瑟琳踩过碎片,攥住柯林的衣领将他从轮椅上拽了下去,柯林没有挣扎,摔在地上,半躺半靠,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凯瑟琳喘着气,手里的剑距离他的喉咙不过一寸。

    我让你站起来!

    柯林一动不动,凯瑟琳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温妮既然不会看错,那么只能是他一直在说谎。

    柯林瞥过因这句话止步于门口的伊文,母亲,我是个残废,怎么会站立。

    他似乎有意用这句话嘲弄她,凯瑟琳怒不可遏,又拽起他的衣领,柯林被她攥着的力道拉起来,后背离开了地面,悬在半空。

    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着,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柯林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描摹过她通红的眼底,还有她抖动的嘴唇。

    母亲感到恶心吗。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看着柯林,因他眼中的欲念而感到恶寒,她到底从他眼底看见了什么,她嘴唇翕动着,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

    她松开了手,本能地想要远离他,柯林先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直起上身,仰起头朝她的方向靠近。

    伊文瞳孔骤缩,尽管他的视野被母亲散落的铜红长发挡住了大半,看不清两人的表情,可他能看见那个距离,柯林的嘴唇快要碰到母亲了,伊文抬步走进门内,柯林却戛然而止,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的表情痴迷,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灼热的气息扑在凯瑟琳的嘴唇上,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叹息道。

    母亲,我很想念您。

    凯瑟琳瞬间挣开了他的手,不断向后退着,鞋跟踩过地毯的卷边,身体往后仰去,伊文恍然回神,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她的后背。

    凯瑟琳偏过头,看看伊文,又看向还跌坐在地上的柯林,瞳孔里全是骇然。

    她到底生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母亲,我们走吧。

    伊文对柯林怒目而视,手扶在凯瑟琳的肩头和手臂上,轻轻收拢了一些。

    伊文。

    伊文回过头,不满皱眉,看向柯林。

    你想好怎么救丹尼尔了吗。

    “关你什么事。”

    伊文搀扶着凯瑟琳,凯瑟琳的脚步却顿住了,她看着柯林,眼底的火焰重新燃起来。

    “你要救丹尼尔?”

    母亲,我……伊文踌躇了。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伊文看着母亲眼底那层还未干透的泪光,他知道她此刻已经正处危险的崩溃边缘,自己绝不该在这个时候提任何让她担心的事,可丹尼尔在塔楼里关着,马上就要被送去雷德温家。

    重新举行一次比武赛,我以自己的名义上场,不牵扯王室。母亲,丹尼尔是我的朋友,他为了我才去做那件事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送进雷德温家。

    伊文声音温和,可语速止不住急促,想要在母亲生气前说完,但凯瑟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在说什么!”

    凯瑟琳用力抽出手臂,伊文两手一空,下意识往前追去,凯瑟琳后退着拉开距离,瞪着他,眼底那片红色泪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朋友?你为了一个朋友,要将自己重新送回雷德温家的比武场上?你忘了安东的长矛了吗?

    母亲,安东已经死了……”

    可他的族人没死!你凭什么觉得雷德温家会让你活着走下第二场?伊文,我怎么会把你养得这样天真!

    伊文被她眼底的神色扎得胸口发闷,眼眶也红了起来,可他吞咽下喉间的艰涩,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母亲,我已经十九岁了,您相信我——

    十九岁又怎样!”凯瑟琳怒喊,“你以为你十九岁就什么都做得了?你以为你的十九岁和我的十九岁一样?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被关在霍顿庄园里了!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十九岁可以不计代价?

    伊文一愣,“母亲……什么霍顿庄园……有人伤害您了吗?”

    凯瑟琳一时怔然,而后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可眼泪越擦越多,“伊文,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面临危险却无动于衷,没有!”

    凯瑟琳戳着伊文的胸膛,句句质疑,“如果我的相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送你去死,那么我将会为这份相信痛不欲生!就像当初,如果我真的相信你能够独自面对安东,那么你早死在安东的长矛下!”

    伊文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他嘴唇张了张,想说自己这次有计划,可凯瑟琳已经身心俱疲,目光里的火焰一寸一寸地熄下去,变成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失望。

    伊文。”一声叹息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太让我失望了。

    伊文僵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无法做到漠视丹尼尔的安危,却无法舍弃母亲的期待。

    “母亲——”

    “伊文。”

    柯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伊文转过身,满腔的怒火正要倾泻,可他的视线落下去时,瞳孔骤然缩紧了。

    柯林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双腿在发抖,疼痛让他的眉毛紧拧着,伊文甚至忘了反应,看着柯林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朝他挪动而来。

    眼看柯林即将倾倒,伊文条件反射伸出手想要扶他,柯林的手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口,他的力道大得惊人,伊文被那股力气撞得后脑磕在石墙上。

    伊文,我亲爱的弟弟。

    伊文动弹不得,柯林揪着他领口的那只手用力到骨节凸起,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希望你去死。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烧着某种伊文从未见过的东西,愱恨几乎要溢出眼眶,格雷站在门口,独眼望着这一幕,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病入膏肓的奥森攀附着埃德蒙的肩膀,也曾是这样的姿势,而那对父子的轨迹,是否也会在这一对同脉兄弟身上重演。

    “柯林,松手。”

    伊文咬着牙去掰柯林的手指,可柯林攥得太紧了,像要把他的领口布料撕下来。

    伊文,王室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我以为你早该明白这一点,可你在做什么?你要为了救一个外人,背叛母亲?

    我没有背叛母亲!伊文吼了回去。

    他不明白救丹尼尔怎么会和背叛母亲扯上关系,重新竞技是最好的破局方式,他清楚王室不好出面,所以他这次还是会和第一次一样,以自己的名义出面,并不会牵扯王室,尽管安东已经死去,可他会让渡一部分赛场权利给雷德温家,尽力保持二次竞技的公平性。

    “伊文!”

    伊文被抵着,后脑再次撞上石墙,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柯林这样大声说话,愤怒地嘶吼着他的名字,他阴郁的哥哥此时已被身体里的愱恨冲昏了所有理智。

    柯林双腿的疼痛都因为愤怒变得麻木,多么有恃无恐啊,他费劲心思,只为贪图凯瑟琳那丁点的稀薄爱意,而他的弟弟,竟然可以在母亲面前肆意挥霍那份爱意,就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他和塞德里克,他们这些人,一直以来到底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争夺啊,而他的母亲,漠视着他们,就为了爱着这样愚蠢的儿子。

    柯林松开了手,伊文靠着墙,领口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柯林退后两步,腿疼得发抖,他的目光落在伊文脸上,慢慢恢复了平静。

    “伊文,滚吧,现在就离开这里,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的仁慈。”

    他发誓,如果伊文继续留在这里,自己一定会用凯瑟琳遗留下来的那把剑杀死伊文。

    “殿下。”

    格雷走出阴影,屋内只有他们两人,柯林走到那架轮椅旁边,扶住扶手,用力将它掀翻出去,木椅撞上墙壁,变得支离破碎,柯林双目赤红,重重喘息着。

    他已经不再需要轮椅了,因为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不会坐一个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