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章

作品:《穴居动物(弯掰直、黑泥)

    三月初的雨来得绵长,带着冬末残留的冷意,把入夜后的城市浸在朦胧水汽里。

    cornel比平时晚了点回来。

    地下停车场的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惨白的光晕。cornel把车停好,提着装着两份外带餐食的纸袋,走进电梯。

    几秒后,电梯在一楼停下,叮的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人拿着一把还在往下滴水的雨伞,抬头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是aster。

    他看着cornel,沉默了两秒,按下了五楼的按钮,然后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搬走了吗?”

    cornel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捏着纸袋的提把。

    “我在十一楼住。”他说,语气尽量做得平常。

    aster没有再多问,转头把视线移开,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电梯里的空气沉得像是要把人压扁。

    五楼到了,门开后,aster走出去,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话。

    电梯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cornel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还好aster没有深究。

    但他又感觉有些落寞,只能看着面板上的数字从五跳到六,跳到七,跳到十一。

    ———

    主卧的灯开着,norry靠在床头垫上看平板,听见开锁声,视线抬起看向进来的青年。

    cornel把装着两份热食的纸袋放在矮桌上,他金发有些凌乱,平日里总是用发胶固定的发丝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坐下拆开餐盒盖,是两份奶油培根意面,他一声没吭地把其中一份推到norry那侧。

    norry放下平板,挪过来坐到桌前,拿起塑料叉,在意面里搅了搅。

    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吃着。

    cornel今天在学校应付了一整天,脑子像是一台转了太久的机器,现在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空转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扫了眼屏幕,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附带几张派对的照片,在问他来不来。

    照片背景是他朋友的家里,昏黄暖光打在拥挤的人群上,笑声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意面。

    “有人找你?”norry的视线在他翻转的手机上停了一秒。

    cornel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两个人重新陷入沉默,把各自的意面吃完了。

    cornel收拾好餐盒,重新坐回去,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叉,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雨声把这个房间和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像是一个密闭的箱子。

    “你最近来这越来越频繁了。”norry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cornel顿了一下,转过身。

    “外面下雨,我能去哪?”

    “是没地方去,还是不想去?”

    cornel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讨厌norry像这样装作很懂的样子跟他说话。

    “关你什么事,我家我想待哪待哪。”他生硬地回了一句。

    “你那天为什么要强暴我?”

    cornel的呼吸瞬间停滞,交叉的手指更收紧了一点,低着头。

    “我不知道,可能我真他妈被精虫上脑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cornel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只喜欢男的吗。”

    “是。”

    “那为什么——”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cornel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你要我怎么解释?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norry斟酌一下,换了一句话问:“你和男的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正常,嗯……就是正常。”他说得有些言不由衷,顿了顿,“那是我熟悉的。”

    “做过吗?”

    “没有。”

    “不信。”

    cornel神情有点漠然:“爱信不信,你不是觉得我恶心吗?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norry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其实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去和男人做爱,反而那天在这里对着我这个死老鼠发情?”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吗?!每次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我他妈都想跳了!”

    cornel猛地提高音量,看着norry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种窒息感再次涌了上来。

    ……

    “恶心吗?”norry的语气没有任何刺探地问。

    “……恶心,但不只有恶心。”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

    窗外雨声还在,不紧不慢地敲着玻璃。

    cornel看着norry拿起身旁的短绒毯子裹上肩膀,靠回床头垫上。

    她脖子上的掐痕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淡淡的灰青,旧色单薄,眼看就要彻底融进皮肉。但他每次无意间扫到,还是会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换了个方向问:“你现在这样,无不无聊?每天在这和外面两头跑。”

    “还好,撑着。”

    “如果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不知道,想都不敢想。”他这回没有迟疑地回答。

    “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个麻烦?”

    cornel抬起眼,看着她:“嗯,很大的麻烦。”

    norry没有触动,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那就你放我走吧。”

    “所有的错误都由我来承担,你不用去自首,我也不会去告发你。你可以重新回到以前的正常生活,想干嘛就干嘛。”

    “你在说什么疯话?”

    cornel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norry。

    “我没有说疯话。”norry的语气很认真,“我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可能撑不了多久,不如现在还来得及,还能脱身。”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以退学回家,离开这里,断绝和这里有关的所有联系。你不用担心我能不能回归正常生活,那不关你的事。”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决定?”cornel声音有些发紧,“你被我绑架,被我强暴,现在居然说所有错误都由你承担?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现在才发现?”

    “你别再说这种蠢话了,你不能走。”他语气生硬,像是在堵一个已经开了口的决口。

    “为什么?”

    这个问题把cornel问住了。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毯。

    他想说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他不放心她不说谎,说他不相信她真的不会去报警。

    但这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因为它们都不是真的。

    “那你对我有多恨?”norry换了个问题。

    他看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越积越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恨,但是……”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那个但是后面跟着的,是他自己都没办法理清的东西。

    他讨厌她,讨厌她的冷静,讨厌她那双总是把他看穿的眼睛;但他又离不开这种“被她看见了”的感觉。

    在外面,他每天面对着形形色色的人,说着滴水不漏的谎话,虚与委蛇。

    只有回到这个房间,只有在这个他最讨厌的人面前,他才不需要伪装任何东西。

    因为她已经见过他最烂、最不堪的样子了,已经没有什么还需要藏着掖着的了。

    这种想法本身就叫他感到恶心。

    见cornel没有说下去,norry替他补充后面的话:

    “但是因为你离不开我了,对吧?”

    这句话像是从哪个角落里抽出来的,不急不缓地落进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