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乱臣贼子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韩维,有本启奏。”

    满殿文武的精神同时一振。

    左副都御史,正三品,本来是都察院的二号人物,但现今都察院都御史一职空缺,韩维暂时总管都察院,那有热闹可看了!

    魏聿眉梢微动。

    韩维捧着笏板出列,开始狂参魏聿三大罪,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事发之后魏聿竟然毫无愧悔之心,反而告假了整整三天,天天去浍水钓鱼,简直是不知廉耻!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工部队列,落在那个穿紫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工部尚书当场跳脚,笏板都没抬起来就要跨出去护犊子。

    骂韩维妄为御史其心可诛的话在老尚书嘴里兜了个圈,最后因为魏聿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而强忍了下来。

    隆启帝终于听完韩维的慷慨陈词,开口了。

    “魏聿。”

    “臣在。”魏聿出列,躬身行礼,老老实实,“回陛下。永州一事,臣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无话可说?

    这是认罪了?

    站在前排的几位大臣同时皱了眉,微微回头看向魏聿,后排的低品官员们则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这还是那个凡事必争对错,对了就死也不改的魏怀章?

    鬼上身了?

    隆启帝深深望了一眼站在下首,低眉顺眼,乖觉得不像话的魏聿,沉了一早上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他一向很钟爱魏聿这个小子。

    天纵奇才,从不结党,尚未极冠就跟在了他身边,称得上忠贞孤臣四字。

    “魏聿。”隆启帝声音沉沉,满殿皆闻,“永州一事致一百三十七人罹难,虽非你全责,然章程由你草拟,督办之责不可推卸。”

    众人皆安安静静,等待着皇帝宣告如何处置魏聿。

    “但念在你从官多载,忠心可鉴份上,即日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隆启帝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补充,“另,即日起,魏聿调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众大臣:“?”

    都察院。

    居然是都察院。

    朝上的御史脸齐刷刷地开始发绿。

    好消息,左佥都御史,正四品,比工部侍郎降了一级,弹劾成功了!

    坏消息,娘的,常驻京城都察院,管京内监察,统辖十三道御史。

    监察百官,弹劾不法,风闻奏事,直达天听,监督工部户部等所有衙门,赈灾、河工、营造、钱粮全都在监察范围内。

    这是干什么?

    让他自己查自己?!

    更何况那可是魏聿,族谱上没人,脑袋别腰带上的魏聿。

    光是在工部待着,他就已经在查完这个查那个,参完这个参那个了,让他当御史?

    他能把在朝为官的同僚府里有几个鸡蛋是散黄的都查一遍!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韩维更是血气上涌。

    他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魏聿的顶头上司。

    他今天参魏聿,明天魏聿就调进都察院,跟他同在一个衙门里当差,他以后还怎么坐堂?

    更别提他今天参魏聿的三条。

    玩忽职守,欺君罔上,德不配位。

    那可是三大罪,最后只换来一个降一级,罚一年俸的轻飘飘的处置。

    这哪里是贬,这分明是换了个位置接着用。

    陛下这是在护,而且护得明目张胆。

    “陛下!”韩维忍不住又出列了。

    隆启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摆了摆手,封住了他的嘴,“朕累了。还有本吗?没本退朝。”

    内监立马跟上尖声唱喏,让众臣退朝。

    魏聿撩袍跪下,叩首谢恩,起身后众臣还没动,他转身便走,紫袍玉带的身影逆着人流穿过金殿大门。

    此日过后,他天子宠臣的名声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可魏聿的心里并不痛快。

    冷风扑面,魏聿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微亮的天光。

    他在工部待了多年。

    每修一道堤,搭每一座房,都要跟户部扯皮,跟地方官拉锯,跟层层贪墨斗智斗勇。

    到头来房子修好了,百姓住进去了,人却死了。

    陛下说他忠心可鉴。

    他忠心可鉴,可陛下保的不是他,是周世安,是那个换了永州木料的承恩侯世子。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罪魁祸首,此刻大概正在侯府里温着酒,听着曲儿,笑看他魏聿被御史台围攻了一整天。

    为了保下他,隆启帝几天前特意单独召魏聿入宫,推心置腹,让魏聿不要再查下去。

    魏聿也曾在明堂下问天子,“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呢?”

    天子说,“百姓而已。”

    百姓,而已!

    召见后后隆启帝让他休息几天,许他自己想个清楚,直至今日他才重新来朝会。

    没关系,魏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拢了拢官袍的袖口,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和煦笑意。

    从今天起,他不修堤了。

    堤是死的,人是活的。

    修再好的堤,也挡不住有人在堤上打洞。

    那就让打洞的这些人,都死光光。

    又一阵风吹来,魏聿一时控制不住,轻声咳嗽了起来。

    嗓间一股锈味翻滚。

    第3章 来杀我的

    乌麟巷的魏府门口,曹平正站在台阶上张望。

    远远看见魏聿的马车驶来,他快步迎上去,在车帘掀开的第一时间便道:“大人,今日小崔将军一大早就来了。”

    “知道了。”魏聿下了车,把官帽摘下来往曹平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李长策呢?”

    “和小崔将军在后院练武呢。”

    魏聿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绕过正厅,径直往后院走。

    魏府的后院不算大,原本种了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是魏聿夏天乘凉看书的地方。

    但现在石桌被挪到了墙角,腾出一片空地来,空地靠墙的位置立了一排木人桩,旁边架着刀枪架子,地上铺了粗砂,成了一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练武场。

    此刻场中只有两个人。

    李长策扎着马步站在木人桩前。

    明明是冬日,他额上依然全是汗,不过他的马步倒是纹丝不动,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拳都打得很认真。

    他面前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肩宽腰窄,穿一身墨蓝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间佩了一柄狭长的雁翎刀。

    他生了一张极张扬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偏偏此刻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尖儿,抱着胳膊靠在木人桩上,姿态懒散。

    “拳面要平,力从腰发。”他把草尖儿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李长策的肩膀,“还不错,有点儿底子,一拳揍翻你那个师父不成问题。”

    “崔灵佑。”

    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崔灵佑后背一凉。

    他转过身,看见魏聿站在拱门下。

    嘴里那根枯草轻飘飘掉在了地上。

    李长策也收了拳,规规矩矩地站好,额上的汗也顾不上擦。

    魏聿缓步走进练武场,在李长策面前停下,看了看他满头的汗,又看了看木人桩上深浅不一的拳印,然后转向崔灵佑,语气平淡。

    “崔灵佑。”

    崔灵佑一个激灵,不自觉站直了,“在。”

    “你方才说,一拳揍翻谁?”

    崔灵佑咽了一下口水,“我,揍翻我!假以时日,他定能把我打得满地找牙!”

    李长策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接茬。

    魏聿轻拍了拍李长策的肩膀,让他休息,随后带着崔灵佑去了书房。

    门一关,侍从在外头把隔绝冷意帘子放了下来,脚步声远了,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崔灵佑老早就得了一种一和魏聿待在同一间书房里,就忍不住直冒冷汗的毛病。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在原地浑身刺挠。

    “坐。”魏聿说。

    崔灵佑倏地坐了。

    坐得规规矩矩,腰背挺得比方才李长策站桩还直。

    是的,他怕魏聿。

    崔家的小崔将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见了太妃都敢嬉皮笑脸。

    唯独在魏聿面前,乖得像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

    其实也不只是他。

    京中和崔灵佑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就没有几个是不怕魏聿的。

    这一切全因着多年前天子夸魏聿的那句“天赐的股肱”。

    当时京中世家闻风而动,纷纷把家中子弟往魏聿这位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状元郎面前塞。

    能学个四五分,往后也中个三甲就再好不过了。

    彼时魏聿初入翰林,官职不高,加之那桩事是陛下允准了的,所以他也推拒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