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品:《乱臣贼子

    又说到北境大捷军报进京那天,魏聿在兵部衙门一头栽到在地,被人七手八脚地送回来的。

    叶翁来诊了脉,把方子改了又改,魏聿喝了药,第二天就又起来去上朝,熬了十来天,实在是起不来了,告了假回来,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辰多。

    但魏聿早就吩咐下去了,府里的状况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大军凯旋,这时候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长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曹平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来回砍。

    他在北境打北狄人的时候,有人在玉京城里对魏聿动了刀子。

    魏聿在朝堂上参人抄家凑军饷,他在前线收到的每一粒粮草、每一罐火油、每一句后方无虞,都是魏聿拿命换来的。

    李长策开口,“……把药方给我看看。”

    曹平拿来药方,李长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跟叶翁学过一些药理,方子上每一味药他都认得,有不少是他在北境时搜罗了寄回玉京的,甚至实在天虞山挖的,叶翁已经把能用的全用上了。

    李长策盯着方子看了许久,把药方折好放回桌上,说,“曹伯,我去洗把手,再回来看师父。”

    李长策打了盆清水,把手浸进去,虎口裂开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仔仔细细地每一道纹路都洗干净,然后用干净的布把水珠擦干,才回到卧房。

    曹平不欲打扰李长策,自己退了出去。

    李长策用洗干净了的手抚过魏聿的眉眼,随后托起魏聿的手,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魏聿的指尖上。

    大军凯旋的消息让整座玉京城都活了过来,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士会骑在高头大马上接受万民的欢呼。

    可李长策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只想坐在这里,等他的阿聿醒过来。

    魏聿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睡得太久,魏聿看什么都不太真切,只发觉床边坐着一个人,能看见一个轮廓。

    魏聿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眼睛里的雾气渐渐散去,努力分辨眼前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策儿?”

    “是我。”李长策握住魏聿的手,“我回来晚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

    想说北境的仗打得有多苦,想说粮道断了的时候他在雪地里趴了三天,想说白狼岭的雪崩埋了他好几个弟兄,还想说,他在那些最苦最难的时候,总是想起他们的过去,这样就能撑下来了。

    可所有的话,在看见魏聿的那一刻就全都消散了,李长策俯下身,离魏聿更近了一些,“我们阿聿是不是很难受?”

    “嗯。”

    李长策的心都要疼裂开了,把声音放得更轻,问,“头疼不疼?”

    “……有一点。”

    “身上呢,身上是不是也疼?”

    “……也有一点。”

    李长策从床头小几上端起那碗温着的药,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魏聿嘴边。魏聿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苦。”

    李长策把勺子放回碗里,“那先不喝。

    魏聿从被子里伸出手,扯了扯李长策的袖口,“你怎么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良药苦口,趁热喝。”

    李长策看着他扯着自己袖口的那两根手指,“不劝。”

    他把那两根手指拢回掌心里,“阿聿说不喝就不喝,待会儿我重新熬药,拿蜂蜜兑在药里你再喝,要是还觉得苦, 我再去太白楼给你偷宋东家的蜜饯。”

    魏聿轻笑,“你都不像李长策了。”

    李长策压下哽咽,“这儿这么多人欺负阿聿,我可不能再欺负你了。”

    “可不是吗,你和崔灵佑这两个能打的不在,满京城的人都欺负我。”拖着病躯但堪称独揽大权的魏大人张口就来。

    “谁敢欺负师父,我杀了他。”

    魏聿被他这幅认真的样子逗笑了,“那可太多了,数不过来,陛下也欺负我。”

    “那就都算上。”李长策说。

    魏聿说了几句话,疲惫又渗了出来,四肢百骸都泛着酸。

    李长策看出来了,替魏聿把被角掖好,然后脱了外袍,轻手轻脚地在魏聿身边躺下来,随后侧过身,伸出手臂从魏聿的颈下穿过去,让魏聿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魏聿的腰侧。

    “睡吧。”他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魏聿靠在他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意识又开始往混沌里滑,可他还在硬撑,他总感觉自己还有一万件事要交代。

    礼部的章程送过来了没有,兵部的功册核完了吗。

    他颠三倒四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经听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李长策在他不肯睡觉的时候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额角,“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魏聿当真就不说话了,李长策把手覆在魏聿的腰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让魏聿沉沉睡去。

    李长策自己却没有睡,他就这样把魏聿看了一遍又一遍。

    ……

    魏聿第二日醒过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锁骨。

    他的脸正埋在某个人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对方的皮肤,从头到脚都被妥帖地裹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魏聿震撼。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翻到引得那只横在他腰间的手便又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魏聿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别动。”头顶传下一道声音,“再睡一会儿。”

    魏聿不动了。

    浑身僵硬到震惊到成了一块石头。

    他盯着眼前那截锁骨,上面有一道疤,像是流矢擦过留下的。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沿着那道锁骨往上,看见了一个喉结。

    再往上,是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又变得更加沉敛自持的脸。

    李长策。

    魏聿闭上眼睛,又睁开,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情况,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他决定继续装睡。

    魏大人这辈子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谁谁谁欺负我”这种话。

    如今不但说了,还扯着人家的袖口不放,还让人家抱着睡了一整夜,这要是传出去,他魏聿的面子往哪儿搁,他参人的时候还怎么冷着脸骂人家苍髯老贼?

    “阿聿,”头顶传来的声音已经比方才清醒了不少,“你醒了。”

    “没醒。”魏聿说,“叫师父。”

    “师父。”李长策从善如流,手臂纹丝不动。

    叫师父归叫师父,撒手是死活不可能撒手的。

    惦念了这么久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抱在怀里了,少抱一刻都是亏。

    魏聿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还是使不上力气,但脑子已经恢复了运转。他抬头看了看李长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二话不说,照着他的小腿踹了一脚,“你从大营跑回来的?”

    见魏聿不高兴了,李长策很给面子地主动滚下了床,整个人从床沿翻下去摔在地上,后背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面看着魏聿从床沿探出来的那张脸,忽然笑了起来。

    在风雪里冻了几百个日夜,生死边缘杀进杀出不知多少次,终于被这一脚踹回了人间。

    “你还笑。”魏聿觑他,“你是主将,大军还没进城,你一个人跑回来,擅离职守,不怕被人发现?”

    “发现了会怎样。”李长策躺在地上,语气里没有半点担忧。

    “打板子。按军法,至少二十军棍。”

    李长策从地上坐起来,手肘搭在床沿上,“进城的时候我走的北门,守城的是我的人,不会被发现的,就算被发现,只要能见到你,别说板子,刀子我都愿意挨。”

    “你……”魏聿噎了一下。

    李长策起身重新坐回床边,那只手又悄悄地搭上了魏聿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见魏聿没有挣开,便得寸进尺地握住了,“地上凉,我就坐这儿。不然我身上都凉了,该不好抱你了。”

    魏聿:“……”

    他觉得自己应该骂点什么,但脑子里翻遍了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脸皮厚成这样,骂什么都是奖励他。

    李长策见状补充,“等你好些了,我就回大营。”

    魏聿有气无力地窝在床上,盯着李长策,觉得这人顺杆爬的本事可是见长了。

    过了一会儿,魏聿忽然语出惊人,“把衣服脱了。”

    第70章 你我荣辱相系

    李长策一懵,“……欸?”

    魏聿重复,“脱衣服。我看看。”

    李长策没有动。

    “阿聿……”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敢偷偷上我的床榻,不敢脱衣服?”

    李长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背对着魏聿,解开衣带,褪下了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