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荔姐，醒醒，我们快到了。”

    “她醒了吗？”

    林之荔从混沌的梦境切入现实。

    赴欧洲看秀的一个星期，尽是黑白颠倒的昼夜，白天用咖啡因强制唤醒，晚宴又在觥筹交错间被酒精麻痹神经。

    好容易熬到回国，跟剧组请的假也快要到期，在连夜驱车赶回山里之前，还要去参加一个早就定好的饭局。

    经纪人罗佳韵翻阅着纸质通告，同步平板上的电子页面，一目十行，见林之荔仍旧睡眼惺忪，她递过去一支鼻通。

    薄荷珠像芥末味，又凉又猛，顺着呼吸传导，林之荔顷刻间只觉得那股冲劲直上脑门。

    她灵活地偏头一躲：“晚上能不能不去？”

    “你说呢？”罗佳韵反问，“程家印亲自从广州飞过来，就为了来看选角。”

    罗佳韵从包里翻出化妆镜和遮瑕粉饼，通通塞到林之荔怀里：“把你的黑眼圈好好遮遮，还有泪沟！”

    林之荔遵循这番耳提面命，敷衍地对镜描眉画眼，然而化妆技术着实一般，修修补补，下手没个轻重。

    粉没拍开，肤色也不均匀，反倒让人更加注意眼下的乌青。

    罗佳韵让司机把车停靠在服务区，跟副驾的助理换了个座位，重新系好安全带，说：“时间来不及了，让赫迎给你画。”

    小助理兢兢业业，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她，连粘假睫毛手都一点没抖。

    不肖二十分钟，一张极服帖又出挑的妆面已然牢牢扒在了林之荔的脸上，罗佳韵随手翻下后视镜，这才满意地抱起手臂。

    如此重视这次饭局，不是没有道理。

    知名导演程家印最近在打磨手里的电影剧本，据说他极为看重这个取名为《孽海》的本子，字斟句酌，精雕细刻，对于演员的挑选也是慎之又慎。

    去试镜的人很多，抢破头想争取到一个角色，哪怕只是在里面露个脸。

    配角好说，戏份不多，塞一些关系户无可厚非，程家印虽要求高但并不死板，只要能力过得去，他一向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部戏的设定有点特殊，因为时间跨度的问题，男女主人公的成年期和少年期要分开来挑演员。

    少年组戏份配比不轻，这就意味着饰演者必须要完全挑起自己这部分的大梁，并且能够在剧本的文字之外产生浓厚的化学反应，让整部电影感情基调的奠定变得水到渠成而非刻意硬凹。

    因而学生时代的这两个角色就显得格外重要，演员必须经过程家印亲自掌眼，得到他认可。

    罗佳韵缓了缓神，问林之荔：“你这两年走的这么顺，真以为自己天降紫微星？”

    二十岁左右，林之荔遇到现在这位经纪人，合约签在她的手底下。

    那时候罗佳韵刚被猎头挖来华娱，誓要在行业内闯出名头，打出手里最好的牌。

    事实证明，她确实很有战略发展眼光，没有平白耽误女艺人太过短暂的花期。

    青涩得没有太多技巧修饰时，她为林之荔接下人生第一部校园剧。

    小说改编，本子没有魔改，人设很好，柔光滤镜里质朴纯真的底色为林之荔招揽了最早的一批忠粉。

    年龄稍微上来一点，她就开始让林之荔在一些实力派聚集的制作里跑组，角色大小不论，只为淬炼演技。

    河里淌，雨里浇，泥里滚，凌晨起床化妆，到第二天凌晨收工睡觉，林之荔从无怨言，乐在其中。

    按照罗佳韵的规划，林之荔一步步稳扎稳打走至今天，从无人问津到小有成绩。

    林之荔不敢狂妄自大到认为现有的成就全部仰赖个人努力，于是自嘲地微笑：“怎么会。”

    人外有人，她才不会天真地以为光凭单枪匹马就能一飞冲天。

    镜头之下，她疲于做表情管理，脸上的情绪没藏住，连赫迎都多少看出了点。

    罗佳韵好言相劝：“许总看好你，你终归得给他一个回答。”

    林之荔眼神颤动，快速掠过罗佳韵面无表情的侧脸，看来对此习以为常。

    这话已经是挑明，林之荔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如果她想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抓住眼前这根橄榄枝，是最佳的选择，也是最快速的捷径。

    百花齐放的玫瑰园，不是每一朵都值得采撷，而向她伸出的这支藤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耐心。

    “能争取到这次见面的机会，许总是出了力的。”这是罗佳韵下车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专门为你。”

    “专门”两个字听来夸张，听过也便算了，切勿当真。

    自动车门打开，林之荔拎着裙摆跟在罗佳韵身后，走上私人会所的台阶。

    她们先到，没等一会儿，包厢外人声响起，男人们的谈笑声如洪钟，门被侍应生推开。

    程家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家资方的副总，制片，还有传媒公司举荐的自家艺人。

    林之荔在他们走过来的同时向程家印点头问好：“程导你好，我是林之荔。”

    “你好。”

    程家印很随和，微一打量她，心中已然有数。

    主座让给程家印和今晚做东的华娱传媒总裁，许鹤征。

    在罗佳韵的授意下，林之荔施施然坐到许鹤征的身边。

    她刚一落座，许鹤征的手便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林之荔不着痕迹地往前移了移。

    对面一位中年男人见状，殷勤地递话：“许总年轻有为，身边的新人是换了一茬又一茬，越换越标致啊。”

    许鹤征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酒杯底轻碰桌面。

    中年男人立刻会意，一口闷掉手中的白酒，向程家印半真半假地恭维道：“程导可别偏心，不能跟许总私交好就把眼光都放在华娱，也得看看我们的艺人，都是好调教的。”

    程家印惜字如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叫人猜不透他的意思。

    酒过三巡，林之荔有些醉了，星丽的沉总过来聊天，她思量再三，还是接过他递来的盅皿。

    沉从见她站起时身形不稳，手从肩膀滑落下去放到她腰后。

    林之荔不胜酒力的模样让人我见犹怜，他愈发喜爱，黏腻的眼神看得人心生恶寒。

    “你和华娱的合约还有几年？”沉从趁机与她耳语，“星丽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等合约到期了不妨考虑来我这儿。”

    他粗糙的手掌贴着她的肌肤游动：“条件都好谈。”

    “沉总想要什么人没有，您说一声，自然有大把好的送过去。”

    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容忽视。

    沉从的酒醒了一半。

    他深知许鹤征的行事风格，三十五岁坐上这个位置，要说没有城府，傻子也不会相信。

    在旁人眼里，许鹤征是一个虽有自己的原则但却深藏不露的人，多年推杯换盏应酬下来，对付外人这一套他很是游刃有余。

    如果他肯退步，那说明是在合理计算范围之内，他其实并没吃什么亏。

    如果他不肯退步，那么即便使尽手腕他也不会撼动分毫，并且是以泰然自若的方式，消刃剑于无形。

    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直面回绝，当然，是在面对不怎么看得上眼的人时。

    “许总心疼了这是。”沉从陡然换上暧昧的笑脸，语气意味深长，“原来是您要留的人，那我可就不敢染指了。”

    林之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早就该知道，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无非是从他的手里，转卖到他的手里。

    在这个圈子里，在这种饭局上，她们都是可出售的商品，论容貌和年纪评估实际价值。

    这顿饭吃得体乏心累，林之荔借口去卫生间，出去透气。

    在洗手台洗了手，她刚抽了一张纸，余光瞥到从旁边的男士洗手间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许鹤征。

    “许总。”林之荔轻声开口，“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许鹤征摘下腕表，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嗯了一声。

    林之荔慢吞吞地擦完手，把纸往垃圾桶里一丢：“电影的选角……”

    “你的目的性倒很明显。”许鹤征重新戴上腕表，抬头从镜子望向她的脸，“但我喜欢目的性明显的人。”

    林之荔始终偏着头，低垂的睫毛将翻涌的思绪覆盖得严严实实，等恍若隔世般发觉他直视的眼神，她才保持着一脸不失礼貌的微笑，抬起了头。

    许鹤征上前几步，似笑非笑：“今天过后，这个角色差不多定了，程家印对你还是挺欣赏的。”

    顿了顿，他笑意更浓：“我也是。”

    这里的顶灯一律是暖色调的晕黄，照在她鎏金色的衣料上，单薄一片，呼应着细钻闪耀。

    许鹤征把西装外套脱下披给她，顺势从西裤兜里拿出一张卡片，放进外套口袋。

    林之荔一愣，用不经人事的目光问询。

    他讲了一串数字：“1206，想清楚了来找我。”

    至少不用马上就做决定，林之荔如蒙大赦，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了。”

    私人会所建在度假山庄的酒店里，散局后，天空飘起了雨。

    林之荔咬着水果糖靠在廊下，雨丝斜斜地吹，潲湿了她的衣袖，她不在意，把玩着一片芭蕉叶，一会儿折迭一会儿展开，到最后蹂躏得软趴趴的。

    从房间出来时她特意看了眼表，十点过一刻，在这儿站了会儿，应该用掉了十几分钟，留给她的时间不太多了。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之荔有些轻微的近视，夜里没有太亮的光看不清人，只能根据轮廓辨认是一个男人。

    她侧过身，本能地低头让路，然而他却停在了她的面前，檀香的气息夹杂了雨水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