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地,白无水蜷起指尖,有点紧张。

    她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可又不知道要开口表达些什么。

    恭喜他熬过了生死最曲折的一关?

    还是祝贺他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勇气与坚韧?

    又或者感谢他,谢谢他坚持到了最后,她创造属于他们两人的奇迹?

    但实际上,她却觉得这不是奇迹。

    就算医生不是她,他也绝不会向命运低头。

    她只是恰好在最迷茫的时刻,无比幸运地,遇见了这样闪闪发光的勇者。

    她握上少年的门把,轻轻推开门。

    ……

    这是幸村精市术后的第四天,虽然手背早已肿胀,但也离不开消炎药和止痛针。

    昨夜的输液一中止,他便疼得彻夜难眠。今日还是借着药物作用,才昏昏沉沉地又补了一觉。

    做了一场大手术,少年的气色还没恢复过来,脸颊格外苍白。但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鸢紫发丝,却又将他俊美无俦的五官勾勒出几分梦幻般的静谧。

    她忽地便想起一个‘睡美人’童话故事。

    但她向来是个浪漫终结者。

    当邻居家的笨蛋抱着童话书憧憬王子时,她坏笑着告诉她,王子的吻才不是什么真爱之吻,那只是见色起意的混蛋在耍流氓。

    那个笨蛋气得大哭。

    望着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的漂亮少年,她轻微扯了下唇。或许她不当流氓,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

    而童话世界的睡美人需要真爱之吻,但现实中的美人,却仿佛心意相通地,自己睁开了眼。

    少年的瞳孔好似被阳光亲吻,惺忪地染了潋滟的波光。

    待看清是她后,眼底便柔柔润润,又轻轻地簇起了笑。

    白无水:“……”

    差点就要落在他脸上的指尖,紧急刹停。

    趁他还没抓包,她的手悄悄地往回挪。

    可少年的指尖却灵巧地缠上,蜷在手心,“你过来些。”

    他手上没劲,软绵绵地比飘云还轻,但白无水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他捏了一下。

    她面颊微热地撇开眼,“……”

    她才不过去。

    白老头重病卧床的时候,天天眼神慈爱地喊她过去给他摸摸头。

    这小子……哼,她拿他当美人,他竟想给她当爷爷。

    幸村精市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的脑回路如此奇葩。

    他只是不满醒后第一次见面,她竟待他冷冷淡淡。他微微用力握着她的手,试图借力坐直,可刚一动便扯了伤口,疼得脸色更苍白。

    白无水顿时拧眉剜他,她往前挪着身子摇高床的角度,“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幸村精市痛得抽气,可他的心情特别地好。

    他已经,许多天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这个距离,他离她近了许多,能触碰到她。

    他的指尖从秀挺的鼻尖一路抚上英气冷隽的眉骨,又拂过浓密纤长的睫毛,细细勾勒天生含情的眼眸,最后定在那道已经消褪了不少的伤疤……他摩挲着,揉得很轻很轻。

    他不带任何绮思情欲,但那细腻的怜惜与露骨的情愫,却他描摹的指尖无处可藏。

    薄薄的绯色从她冷白的脖颈处一路蔓延往上,好似春风吹去凛冬,唤醒了枝头的桃花。

    空白呆滞了好几秒的白无水刚找回脑子,就抓住他的手,撇开头,“别动了。”

    尾音发颤,没有敛住她忽然局促的羞涩。

    少年低低一笑,他似乎在她春色不自知的眉眼间,找到了坚持到最后的全部意义。

    “医生不打算给我一个拥抱吗?”

    他唇角弯得优雅矜持,眼神却坦荡明亮。

    白无水:“……”

    她已经彻底凌乱了。

    这小子怎么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她也没开刀给他改造大脑啊。

    话说,他还记得她是医生吗?

    简直过分,他怎么敢在她脸上放肆,甚至还索要拥抱?

    大约是知道她挣扎,幸村精市捏了捏她的手,好似隐晦的撒娇,“我可是很努力才坚持下来的呢~”

    白无水眉尖一跳:“……”

    不是!说话就说话,为什么尾调还要上挑?

    她脑子里全都是,完了完了,这小子已经无所顾忌了。

    白无水深呼吸,赶紧从雷鸣般的胸膛里找回自己的节奏。

    她尽量面色如常,显得很松弛道:“也对,我们都这么不容易,那确实需要可喜可贺地抱一下。”

    少年微笑着朝她张开双臂。

    他本想从容克制,可当她温暖的体温隔着衣襟传入胸膛,眼底便不可遏地漾起一波又一波涟漪。

    他指尖缠绵地穿入她柔软浓稠的黑发,又在少女清新独特的体香中,抵上了她香气最浓的肩窝。

    他无所收敛地将全身重量卸给她,哪怕扯疼伤口也在不断收紧。

    逐渐湿润的眼眸,不知是为了劫后余生的激动,还是因为这个能感受彼此心跳的相拥,“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白无水眸眶骤红。

    “嗯,我也是。”

    她守护了他的梦想,丈量了他无限的未来。

    他成就了她的价值,为她登高的前程铺下金子般的台阶。

    他们跨越生死,奇迹般地携手攻破了一道举世难题。

    门外——

    小小的观察窗从下到上挤满了一颗脑袋、两颗脑袋、三颗脑袋……

    幸村妈妈和亚美护士望着病房里相拥的少年人,感慨之情难以言喻。

    幸村妈妈声音已染上了哭腔,“这一路,真的太不容易了。”

    跟了幸村精市时间最长的亚美护士早已哽咽说不出来话。

    两人大人还想绷住情绪,可不慎对上目光,便是泪水泛滥的喜极而泣。

    她们也在病房外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最矮的幸村妹妹趴在最下方,虽然大人的哭泣令她心里酸酸的,但她却更为雀跃。

    她伸手拧上门把,打算溜进去。

    但幸村妈妈即便哭泣也分神给了女儿,此时见她蠢蠢欲动,连忙压住她的手,“妹妹要干什么?”

    幸村妹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我也要他们的抱抱。”

    幸村妈妈:“……”

    她意味深长地笑着揉女儿的小脸,“晚点吧,现在太挤了,塞不下你。”

    这是一个漫长的拥抱。

    而直到某人的肚子传来叽里咕噜的腹语,她才在少年的轻笑声中羞恼地松开了他。

    “给我闭嘴。”

    白无水原本气恼,但见少年笑疼了伤口,表情有些扭曲,又被他反过来逗笑。

    两人互嘲着,笑成了大笨蛋。

    ……

    三日后。

    幸村精市大病初愈,精神状态有所好转。他的亲朋好友们便商量着时间,错峰来探访。

    病房储物柜一角堆满了水果和鲜花,一眼望去,很是缤纷吉祥。

    可伴随着手术痊愈的好消息,立海大成员的探访却带来了一个噩耗。

    关东大赛,立海大败于青学,与冠军失之交臂。

    病房门外,少年们沉默而立,闻听着病房里传来的对话。

    真田弦一郎帽檐压得极低:“抱歉,幸村,但我们绝对会在全国大赛上一雪前耻。”

    床上的幸村精市沉默敛眸:“……”

    他执着胜利,痛恨失败,奉行胜利即为一切的宗旨。

    所以,他带领的团队从无败绩。

    他把团队托付给了真田,可却……输了。

    输在了关东大赛。

    中止了关东大赛十六连胜的目标,在立海大百战百胜的历史战绩中添上了可耻的一笔。

    但他不能,也没有资格指责真田输给了一个一年的小鬼。

    因为,身为部长的他无法站在球场上为团队拼搏本身,就是一种重大失职。

    他淡淡道,“出去吧。”

    真田弦一郎握拳的手瞬间青筋暴现。

    幸村打他也好,骂他也好,说对他失望也好。

    可为什么,却露出一副所有责任我来担下的表情。

    他九十度鞠躬拜托道:“幸村,请给我铁拳制裁!”

    输掉那场比赛后,他便向团队每一个提出了这样自我惩戒的要求。

    幸村精市垂眸望向无力的掌心。

    他尝试着握紧,可刚一用力,身体的疼意瞬间如影随形。

    他扯唇,松开了手,“真田,无法释放的歉疚,还请转化为更强盛的战火吧。”

    帽檐的阴影掩住了真田的所有沉色,良久,他挺直脊背:“我会证明给你看。”

    ……

    “医生,我想参加全国大赛。”

    白无水填写病例报告的手一顿,她神色微沉地看向他。

    少年总是温和眉目此时凌冽如猛兽,好似骨子里蓄谋已久的野心终于露出了爪牙。

    她感到一整头疼,无奈问道:“什么时候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