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品:《与君愿》 ……
将她哄睡过后,我才离开了花府。夜里的花府很冷清,连盏灯都不曾点亮,像是从来没有人居住过一样。
我循着夜色,一路来到了花大人的居所。
这件事实在过于蹊跷。且不说花大人身为兵部尚书,身手绝佳为何还会被刺中,就从小姑娘的反应来看,这似乎并不是她本意所为。且她提到,她对当时发生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觉得一阵恍惚,回过神便看到自己手中拿着一把剪子,上面还在滴着血,而花大人震惊地看着她,捂着不断往外溢出血的腹部,满脸不可置信。
这番描述,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了一般。
我的眼神一闪,这种情景,岂不是和乞格木和罗森一般无二?
一想到他们二人最后的结局,我的心里又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小姑娘会不会也……?
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难以呼吸。
我就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被炙热的阳光烘烤着,汗如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迈开步子,往我刚刚离开的地方跑去。
直到看到小姑娘安然地躺在床榻上,我这条脱水已久的鱼才重新回到了水中,得以呼吸。
我大口地喘息着,抬眼望向苍远辽阔的夜空,心里无限迷茫。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没有人能告诉我。
在知道小姑娘的异常后,我便会时时留意她的情绪与动向。便是再忙再疲惫,也一定会留出时间去看她。
刚开始时,她还会拉着我说一些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过了一段时日,她便突然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是木讷地坐着,对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我为此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我连她为何突然变成这番模样的原因都不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的身边,无声地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会永远陪着你。
直到我见到花大人时,我才明白,她变成这样的原因。
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蝉鸣不断,空气里还弥漫着大雨过后的泥土的芳香。我拿着搜罗来的话本,轻声念给她听,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回应。
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似的坐在那里,眼里一片死水,毫无波澜。
我心尖一颤,手指颤抖地合上了话本,轻声道:“萼雪是不喜欢这个故事吗?好,那我便换一个故事……”
“萼雪,你想听哪一个?”
“……”
“好,那便这本吧…”
我低垂眼眸,掩去眸中的情绪,继续读起话本。
话本读到一半,门外便传来敲门声,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左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
沉默片刻,我放下手中的书本,柔声道:“放心,我去去就来。”
替她把歪了的簪子扶正后,我才起身,出了房门,看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颔首道:“还请先生带路。”
他将我一路引到了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前,院子外竹林环绕,幽静清谧。
青竹居,花大人花荣清的居所。
院内,正立着一名中年男人,面容清舒俊朗,和小姑娘有三四分相似,身着一袭青衫,如冬日的青松,傲然挺立。
他见到我来,俊朗的脸庞上露出几分笑意,道:“左小将军可安好?”
我先是行了一礼,才道:“晚辈见过花伯父。伯父受伤后,晚辈因故未能来探望,还望伯父莫怪。”
“我能理解。”
“不过……”
他轻睨了我一眼。
“你这是,有时间去小锦那,却没时间来我这啊。要不是我让林管家去叫你,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我这边。”
面对他的打趣 ,我略有些诧异,他竟然没有怪罪我深夜里去他闺女房里。
但转念一想,说不定长乐公主已经将我己的秘密告诉了他。如此便也说的通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你以后,都不用再来找小锦了。”
我怔然,忙问道:“为何?可是晚辈有何做的不妥当之处?”
他摇了摇头。“并非你的原因……只是,我已给小锦安排婚事,待小锦的及笄礼一过,我便会让她出嫁。就算你是…但在外人看来,终归也还是外男,不合礼数。”
“晚辈能否知道,那位公子是谁?”
“……告诉你也无妨,礼部尚书嫡次子云堂庭。”
我握紧了手,随后又松开。
“伯父有问过郡主殿下是否愿意吗?”
他面色一白,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转过身去,背对着我道:“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得嫁。”
我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他话打断了:“小子,人呐,不是什么事想成,便能成的。这世上,多的是生离死别,多的是不如意。”
“我知你受过阿漪的恩慧,也知你是为了小锦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护不了她一辈子。”
“至少这样,能保护她不受伤害。”
“……”
我明白花大人这么做的原因,可还是忍不住道:“您知道她不愿接触男子,这样做,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花大人苦笑道:“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林管家,送客。”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了我们二人身侧。他对我鞠了一躬,道:“左公子,请。”
我知这是要赶我走了,但临行前,我还是对花大人道:“还请花大人再考虑考虑,事情不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可那个疯子做得更绝。”
“……”
我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他叹了口气,道:“好了,小子,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到此为止吧。”
“可我……”
我嘴唇翕翁,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晚辈告辞。”过了良久,我躬身行礼,告辞。
在我转身离开后,又听到了花大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小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我是说,如果…日后她有难,能否替我帮一帮她……算伯父求你了,好吗?”
面对他这仿佛托孤似的话语,我的喉头酸涩,点头答应。
“好。”
就算他没这么说,我也会这么去做的。
第58章 前世篇 左凌云(四)
小姑娘的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
那天,天还未亮,向来冷清的花府一下子热闹起来,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府里的奴仆忙上忙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唯独身着嫁衣的小姑娘,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就像是失去了情感的木偶,麻木的,没有生气地端坐在床榻上。不像是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子,反而像是一个被抽取了灵魂的空壳。
看着这样的她,我的灵魂像是被撕裂开来,无名的痛传遍了四肢百骸。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屈膝下跪,注视着她空洞的双眼,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萼雪,我来看你了。”
“………”
她像是没听见我说话似的,毫无反应,眼里也平静地宛如一滩死水……
这样的她,让我感到害怕。
这一刻,我渴望得到她回应的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我伸出止不住颤抖的手,轻轻托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也很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我从怀里掏出一颗银铃,银铃上有一道极长的裂缝,宛如完美无瑕的璧玉上多了一道丑陋的长痕。
我将它轻轻放到她的手里,低声道:“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六岁那年送给我的……当时的你啊,明明是个糯米团子,却偏要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你还记得你说了些什么吗?”
“你说,等你长大后,就来娶我回家……”
说到这,我笑了笑,眼里却是有泪花不断滴下,落到铃铛上,随后又滑落到她的手心。
我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声音逐渐变得哽咽,“对不起,我不小心把铃铛弄碎了……我也努力修补了,但就是怎么补也补不好,它恢复不了原样了……”
“我真的好没用……”
“萼雪,我该怎么办?”
我将头埋在她的膝间,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许久,我感觉额上传来点点湿意。我怅然抬起头,只见小姑娘的脸上闪着晶莹的泪花,双唇翕翁着,从唇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语句。
“带…我…走。”
“求求你…带我走…”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我拦腰将她抱了起来,用下颚轻轻顶住她的头顶,应道:“……好,我带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