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品:《我会称之为诗》 「有件事请你帮忙。」聂予熙租屋处,他坐在床上,很认真地对着坐在电脑桌的杨以航说。
杨以航非常不习惯,说实话,聂予熙是有少爷脾气的,他习惯着顺着他的脾气,不习惯被他这样郑重地对待。怎么,跟这傢伙当朋友当久变成m了吗,杨以航在心理吐槽着自己。「什么事?」他说,滑鼠一点,取消匹配对战队伍。
「我要开始写歌了。」聂予熙说。「写一首,有人唱,能唱出歌词的歌。」
聂予熙的父亲很喜欢讲天命。他说你活到这个世界来,总要完成一件事。有些人终其一生找不到,有些人找到了没做完就死了,而他自己很幸运,也希望儿子能一样幸运。
他要和焦橙一起做这件事情,创作这首歌。
「哦?很好啊,我支持你。」杨以航回答,这时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你高中不是乐创的?」聂予熙说,「你可以假装你是要写歌的人,帮我问焦橙能不能写词吗。」
杨以航看着聂予熙,怔住了。「不好意思,蛤?」
聂予熙皱眉,似乎是觉得要在讲一次很没必要。
「请问你有什么问题不能亲自去说,觉得你做出来的东西会丢了音乐系的面子?」
「不可能!」聂予熙马上反驳,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向高得离谱。
「那??」杨以航偏头想了想,「不会是你爸要求你专心拉小提琴不要搞些有的没的吧?」
聂予熙眨了眨眼,两秒后回答:「??对啦。」
「你是不是很习惯我帮你扯谎啊?啦什么啦?装可爱?」
「我??」聂予熙又一次在杨以航前败下阵来。
杨以航呼了口气,「你到底为什么想要我出面啊?我会不会三四十岁要代替你上台领奖啊?」
「国小到高中大家都喜欢你相信你,你出面比较容易成功。」聂予熙音量越来越小。
杨以航看着聂予熙,忽然懂了。变换几个表情之后选择转移话题:「欸,大学大家也都喜欢我相信我。」
「我和你不同系不知道。」
「说得好像高中我们同班……」
从国小认识以来,杨以航都是受人喜欢的那个。善于交际善于聊天,活泼开朗。高中在音乐创作社当社长更多是人缘原因,会参加这个社团其实也是想接近看看聂予熙这个死党,毕业之后就没再继续碰音乐了。
「拜託啦??」聂予熙盯着他,「你之前想要的游戏礼包??」。
「靠!拿礼包贿赂我,我差点要说成交了。」杨以航闭了闭眼。「我就帮你到焦橙答应之后,我会选个适当的时机告诉焦橙实情,你别想永远躲在我背后。」
聂予熙点了点头。「好。」他知道杨以航对他设下的底线约等于没设,只要杨以航点头,聂予熙磨一磨就可以让他答应他得寸进尺的要求。
之后杨以航就直接在英文课上说了这件事。焦橙听到的时候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杨以航真的不像会创作的人。这并不是一个带有贬义的印象,只是单纯的,觉得他不像而已。
「我高中是音创的。」杨以航这样说,「真的,姐,你不相信的话我之后传给你demo,你先听听嘛。」
「你怎么会找我?」焦橙问。
「你line封面有你小帐的连结。」杨以航爽快地抖出来了。
焦橙低声骂了句靠,去摸手机把连结撤下。「我大一换帐号没发现。」
「没事啦。」杨以航笑,「至少不像我国中同学那样,她忘了拿掉的连结进去是擦边帐号,直通onlyfans的那种。」
「我弟也想上我们学校的商院。」在吃午餐的时候,李言甄间聊道。「他快学测了,我妈希望他能静下心好好念书。」
焦橙吃着饭,没说话。李言甄父亲重病的消息横在那里,让她在面对李言甄主动提起家里时都有点心惊胆战。「我爸觉得我弟应该要考更好,毕竟给他的补习费比我的贵多了。」
「你们家??」焦橙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又有些为难。李言甄看着她,自己往下接了下半句。「对,重男轻女,非常严重的那种。」
「补习班才艺班都我弟在上,我放学后的活动就只有帮我妈洗碗,笑死,如果我爸喜欢上网一定是在threads下面引战『女人都去洗碗』的那种人。」
「抱歉,你整天听我讲这些烂事。」李言甄喝了一口咖啡。「你知道吗,其实我也许没那么希望我爸好起来,至少不要出院。」
「??嗯,我懂。」焦橙回答,她是真的明白那种感觉,虽然她拥有这种感觉的动机和李言甄不太一样。「我小时候我妈出车祸时也是,我当时希望她在医院久一点。」
焦橙的母亲从未做过对不起焦橙的事,她对她满好的,除了逼她写数学讲义以外,但那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只是焦橙总觉得自己对亲人无法產生太多的感情。比起担心母亲的伤势,她更喜欢母亲不在家时可以积欠不写的数学作业。
「我是真的,我有时候会希望他死了算了。」李言甄轻轻地说着,「他又不在乎我这个长女,只在乎李承言。他有时候会假装,有时候装都不装,烦死了。」
「可是,他又没有坏到我觉得他死不足惜的地步。」
面对沉默下来的李言甄,焦橙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至少在对亲人无法真心实意地祝福这件事上,她第一次和李言甄有了共识。
许是注意到了凝重的气氛,李言甄快速地呼吸了一下,这是她转换话题的习惯。「你有用我送你的那罐粉底液吗?」
「我昨天有用一下,只是我好像很容易长痘痘。」焦橙回答,指了指自己脸上肤况不好的地方。
「我再把我的精华借你用用看,我记得你的肤质跟我满像的。」李言甄说,
「好,谢谢。」焦橙回答。她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善意。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做才是适当的回应。
「我下次再帮你化妆!」李言甄努力扫掉脸上的阴霾,故做开朗地笑道。焦橙回以微笑,突然灵光一闪。「那个,我早八想画的话可以教我几个快速画好的吗?」
「可以啊。」李言甄爽快回答,「你想要上学也化妆喔,我大一的时候也这样想哈哈。」
星期二早八是新诗创作基础,是会遇到聂予熙的课。想要化妆不是为了吸引他之类的,只是在面对诗,在面对如聂予熙那样的人的时候,焦橙就是想要庄重一点。想要在自己喜欢的事物前面,让自己也变得讨人喜欢,即使是透过化妆这样费工的事情。
焦橙和聂予熙成为了会约饭的关係。理由也很简单——中午的学餐水洩不通,不併桌就准备站着吃饭,而焦橙和聂予熙都不喜欢併桌,于是他们都把对方当成一种佔位子的单位,至少不用和陌生人同一张桌子。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对对方都有点兴趣。上次吃过早餐之后又约着吃了很多餐。
吃饭吃一吃也会聊一下,主要是在聊新诗通识课的内容。聂予熙以前不会读课本以外的诗,在上课之后就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起了兴致。只是聂予熙发表感想时往往都直白的要死,这首喜欢这首不喜欢,焦橙要适应一下才能习惯这个不委婉的傢伙。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绘本。」焦橙在某次和聂予熙一起吃饭时说着,一边翻手机,翻出了那张照片。那是一张绘本的内页。
「你听妈妈的琴声。她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弹着同一首曲子,有时候会令人產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那音乐开始有了生命,使你全身震憾。你没有法子解释这种力量,真的,它就是一个祕密。当文字也有这种力量的时候,我们就叫它是诗。」
(迈可.贝达着,潘人木译,《爱蜜莉》,台北:青林出版社,2010。)
「这是我对写诗有兴趣的开端。」焦橙说。聂予熙盯着那张图很久,目光细緻地描绘过那段文字甚至是一旁的注音。
「今天课堂介绍到的那首诗感觉像周杰伦的歌。」聂予熙说,没有任何的转折或是连接词。「第一首。第二首我不喜欢,像那种??呃??洗脑歌。」
「我以为音乐系开口说这种话后面会接个德布希还巴哈之类的名字??」焦橙回应,在和聂予熙聊天的过程中,她也慢慢习惯这个人了,说实话这样讲重点的方式让她满舒服的。
聂予熙笑了,「如果有诗让我感觉像是德布希或巴哈,我会跟你说的。」
这样清间的饭局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聂予熙耳机放租屋处,打给正好没课的杨以航去帮忙拿,而李言甄刚好走过学餐,四人打了个照面。
「欸,你都不揪的。」杨以航推了一下聂予熙,聂予熙有些委屈:「你都跟你系上朋友吃饭。」
「我只为了他们拒绝过你一次你就不揪喔,超会记仇。」杨以航把耳机塞到聂予熙的怀里,对着焦橙说,「这个人,超——会——记——仇——」
聂予熙想说话又没有那么伶牙俐齿,佔了下风,看起来更委屈了。就像淋溼的小狗——这个念头一出现在焦橙的脑中焦橙就奋力把它甩掉。
「他之前因为打游戏时耳机被我碰到就跟我冷战三个小时。」几十秒后,聂予熙终于回击。
「三小时满少了,其实。」李言甄说。「我们家任何人在我弟打游戏时碰到他都会被摆臭脸三天吧。」
「有没有!」杨以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这样的朋友才有料,记仇都是以小时为单位。」
李言甄笑了出来,「这是真的,我小时候过年很爱欺负杨以航,他都没跟我记仇。」
「小时候你长那么大隻,我也不敢记你的仇??」杨以航做出一个害怕的表情,被李言甄开玩笑地捶了一下。「欸真的,不夸张,李言甄小时候吼??」
话题变成了表兄妹的童年回忆。焦橙也跟着笑了,笑的时候他转动了一点视线的角度,把聂予熙装进去。聂予熙也浅浅地笑着,视线和焦橙对上了。
「你没有法子解释这种力量,它就是一个秘密。」绘本的文字突然跑进脑中。焦橙面对脑海中出现的字句吓了一跳。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脑内迸发,一边想要继续看着聂予熙的眼睛下去,另一边则是电击般激烈地促使她转开视线,心脏被绞到了一起。
实在是受不了那种感觉,焦橙率先移开了眼。
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之后焦橙和聂予熙还是该怎么约怎么约。焦橙纯当是不常和别人对视而不太习惯。
这天他们下课后跑比较远,来到隔着学校门口几条巷子的小餐厅吃午餐。
那间餐厅听说是这个区域里最好吃的咖哩饭。
「两位你们没付到钱欸??」
聂予熙回头愣在了原地,他的行动支付介面可还没关掉。很少被不礼貌对待的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呃」
柜台里的店员走出来,焦橙的半隻脚都踏出门外了。「没付钱请不要离开,不好意思。」那个店员大声地这样说,其他用餐的客人都望向他们。
「不好意思,我们再给你刷一次条码好吗,要不然我付现也可以。」焦橙摸出了钱包,站到了聂予熙的前面,聂予熙看着她的背影,也越过她的头看到了皱着眉头面色不善的店员。「四百二十是吧,我付。」她从容地从钱包掏出五百,转身放到了收银檯上的银色方盘内。
聂予熙可是清楚看见了那个店员脸上写着要不是我抓到了你们会这么配合的字。可焦橙不生气,焦橙不生气他就开始担心若是自己生气了会不会给焦橙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他也不太擅长唇枪舌战,于是只能站在焦橙背后,透过她的背影,用阴森森的眼神瞪着店员。
「真的很不好意思。」焦橙再次微笑着道了歉,聂予熙叹了口气,开手机打负评去了。打完负评顺便在杨以航的聊天室抱怨几句,还感叹了一下焦橙是他见过脾气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走出店外后聂予熙偷偷瞄着焦橙的侧脸,焦橙是一个永远牵着嘴角来让自己面无表情的时候也不会显兇的人,可此时焦橙的嘴角掉了下去,看得出来她心情真的很差。
熙:怎么办我要安慰她吗我要怎么说!!
以航voyage_yang:用你的帅脸贴上去。
以航voyage_yang:唉唷。
熙:我努力安慰她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在乎她?
杨以航回了一堆意义不明的表情符号,聂予熙不太想理他。
反倒是焦橙先打破了沉默,没有提起那个以恶度人的店员。「我们明天中午也是约学餐吗?」
「李言甄是我舅舅的小孩。」英文课上,杨以航和焦橙间聊时说着。「我听她说她有把她爸生病的事告诉你,那我就放心跟你聊囉。」
「嗯。」焦橙回答,一半分心和杨以航聊天,另一半专心上课。
「她爸其实对我满好的,我满喜欢这位舅舅。」杨以航说。
焦橙想了一下杨以航,不会是性别正确吧?
「所以我其实满难过的,真的希望他能快点控制下来。」
杨以航的样子很认真,嗯,他和我和李言甄都不一样,焦橙想着。他是真的为李父担心,至少在这件事情上面,杨以航是一个在所谓的孝道上白璧无瑕的人。这样想来,焦橙瞬间觉得和杨以航多了距离感。
聂予熙会是和杨以航一样的人吗?虽然待人有些笨拙,但聂予熙无疑是一个温暖的人,至少焦橙是这样感觉的,杨以航聊到聂予熙的时候也会说这个朋友虽然呆呆的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音乐狂,国中时的绰号是「王子」、「聂大少爷」,但总归是个好人。就和焦橙每个求学阶段遇到的闪闪发亮的人一样。
杨以航没有注意到焦橙的心理活动,刚好台上的老师讲到了分组报告的要点,就都回去听课了。这堂课的老师是个很严肃的中年人,好像叫许什么的,很常做出会挤出抬头纹的表情。
「被我抓到抄袭啊、剪贴维基百科啊、用chatgpt还是deepseek什么的,我会通通当掉!」
「有严重到要敲桌子吗??」杨以航低声说着,焦橙原本的思绪被硬生生打断,也皱了一下眉头。全班都被吓到了,在滑手机的睡觉的吃东西的也都抬起头来。
抬头纹看到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总之,先跟各位同学说老师的底线,去年这堂课我当了很多人。希望各位同学能自重,不要做出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学术的行为。」
下课后,四个人的午餐会上,焦橙难得是第一个开口的,也难得主动抱怨。「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杨以航立刻接过话。「对啊,如果不是为了那点破学分,谁要上他的破课。」
「太扯了吧,大学老师还有在敲桌子喔?」李言甄从两人那边听完事情,觉得不可思议。「我看通识分享网站那边还觉得不会那么跨张吧??结果是真的?」
「我之前听我朋友说那种在网路上推荐课程的不要全信,可能是水鬼。」杨以航有些愤恨不平,像是吃了吃完才发现贵得要死的自助餐。
聂予熙没有说话,他在滑通识分享网站关于那位老师的页面。突然瞥见了昨晚忘记充电而岌岌可危的电量,手一挥,把平时不会关掉的蓝芽关掉。
他突然发现,在认识了焦橙之后,他戴耳机听音乐的时间变少了。听音乐吃饭变成了和焦橙聊天,间暇时间会去读诗或是偷看焦橙那隻堆放文字的社交帐号,对聂予熙来说,诗是另一种音乐。他听音乐读诗会觉得被干扰到,索性不听了。他今天甚至没从包包拿出耳机,会连着蓝芽只是因为早上起来的肌肉记忆罢了。
他不知道要怎样处理这种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