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陈宴

作品:《白嫩大小姐和糙汉的恩怨情仇

    许烟烟原以为,林修远口中的“见见”,大抵是在某个单位的办公室,或者一个相对正式的场合。

    没料到,林修远径直把她领进了一个有哨兵站岗、绿树掩映的大院,七拐八绕,停在了一栋带着小院子的二层小楼前。

    即便是在这个崇尚朴素的年代,这栋小楼透出的低调的奢华,还是让许烟烟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外墙是普通的灰砖,但窗户宽敞明亮,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院子里种着寻常的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里还摆着一套藤编的桌椅,透着闲适。

    更重要的是那种氛围,安静,井然有序,与外面嘈杂的市井截然不同,连空气都仿佛过滤过一般。

    林修远显然对这里很熟,跟门口一位穿着整洁、像是工作人员的中年妇女点头打了招呼,便带着许烟烟进了屋。

    屋里更是别有洞天。

    地面铺着光洁的暗红色木地板,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响。

    客厅宽敞,光线充足,一组看着就厚实舒适的黑皮沙发围着茶几摆放,墙上挂着大幅的伟人像和地图,

    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不少还是精装本。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种类似于檀木的清净气味。

    一切陈设都透着实用和品质,没有多余花哨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显得妥帖、讲究,是那种经历过风浪、懂得如何在不显山露水中享受生活的做派。

    林修远口中的“陈首长”和夫人就在客厅里等着。

    首长姓陈,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但熨帖的中山装,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眼神沉稳内敛,偶尔掠过一丝锐利,但大部分时间都含着温和的笑意,气度不凡。

    他夫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素雅的深色旗袍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脸上带着从容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明而温和,一言一行都透着一股经过岁月沉淀的雍容大度。

    两人都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但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度和掌控感,让人一眼就知道绝非普通百姓。

    “陈叔叔,秦阿姨,”林修远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稔,笑着介绍,“这就是我跟您二位提过的,许烟烟同志。”

    陈夫人的目光立刻落到了许烟烟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随即笑容加深了些:“哟,这就是烟烟啊。早听小林念叨过好几回了,说是个又聪明又上进的好姑娘。今天可算是见着了。”

    她语气亲切,转头对丈夫笑道,“老陈,你看,小林这还是头一回带姑娘来家里玩呢。”

    这话里的打趣意味很明显,林修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许烟烟则恰到好处地微红了脸,但态度落落大方,微微躬身:“首长好,夫人好。”

    “哎,叫什么首长夫人的,太生分了。”陈首长连连摆手,声音浑厚,带着笑意,“叫叔叔阿姨就好。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客气,别拘束。”

    他说着,指了指沙发,“坐,快坐。小秦,给孩子们倒茶。”

    陈夫人果然亲自起身,从一旁的保温瓶里倒出两杯清茶,递给他们。茶叶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整个过程中,这对夫妇对林修远和许烟烟的态度都极其亲切、和气,那种亲切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长辈对看重的晚辈的关爱和照拂。

    陈首长会问林修远一些厂里的近况,话不多,但句句在点,林修远回答时也毫不拘谨,偶尔还能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陈夫人则更多地把话题引向许烟烟,问她老家哪里,习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平时喜欢看什么书,语气温柔,问题也寻常,却巧妙地避开了可能敏感的话题,只让人感觉到关心。

    许烟烟一边谨慎而真诚地回答着,一边心里更加确信:林修远跟这位陈首长的关系,绝非简单的“家里认识”,而是相当亲近、信任。

    这让她对接下来的事情,又多了几分底气和期待。

    聊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气氛一直很融洽。

    先前那位中年女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对陈夫人说了句什么。

    陈夫人便笑着起身:“厨房备好了便饭,咱们边吃边聊?粗茶淡饭,烟烟别嫌弃。”

    餐厅连着客厅,同样整洁明亮。

    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素净的桌布,摆着四副碗筷。

    菜色陆续端上来,许烟烟一看,心里又不由得赞叹。

    果然是低调的奢华:一碟清炒虾仁,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冬菇扒菜心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接着是一小盅清炖狮子头。

    白瓷炖盅里,只孤零零一枚硕大浑圆的肉圆,沉在清澈见底的汤中。汤色如茶,不见半点油星,只飘着两叶嫩黄的娃娃菜心。

    压轴的,是一碟小巧精致的豌豆黄。

    这算是一道点心,却做得极为雅致。

    淡黄色的糕体细腻温润如羊脂玉,切成整齐的菱形小块,码放在白瓷碟里,上面还点缀着一两颗鲜红的枸杞。

    都是家常菜,但用料讲究,火候到位,色香味俱全,比外面国营饭店的大锅菜精致多了。

    主食是晶莹的白米饭和几个开花馒头。

    陈夫人热情地招呼许烟烟品尝:“尝尝这狮子头,老路炖了一下午。豌豆黄也是自己磨的豆沙,不比外头卖的差。”

    许烟烟依言尝了,心中更是凛然。

    这样的家常菜水准,其背后代表的不仅是物质条件,更是一种即使在这种年月里,依然能维持某种生活品味和底蕴的象征。

    四人刚动筷子,气氛温馨,边吃边随意聊着。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有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许烟烟正低头喝汤,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瞬间被来人攫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人,看着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量高挑,却有些单薄。

    最扎眼的是他那身打扮,一条雪白的笔挺得有些过分的的确良长裤,上衣竟是一件非常“骚包”的颜色鲜艳的暗红色翻领衬衫。

    这颜色和款式,在这个满目蓝灰黑的时代,简直是惊世骇俗。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脸。皮肤异常的白,白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扑了一层厚厚的粉,嘴唇上涂着明显的、偏艳的口红,虽然技术粗糙,边界都有些模糊,但那抹红色在过白的脸上依然触目惊心。

    眉毛似乎也修饰过,显得过于纤细。

    整个人透着一种与时代、与这个家庭氛围格格不入的怪异和颓靡的精致。

    “陈宴,你脸上怎么回事?去擦干净再来吃饭。”陈首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悦,方才和煦的笑容消失无踪。

    陈夫人也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恳求:“小宴,说过多少次了,别乱画,这样让人背后怎么说你?快,听你爸的,去把脸洗了。”

    被称为陈宴的年轻男人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责备和劝说,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他径直走到桌边,一屁股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随意得近乎粗鲁,对着正在上菜的中年女工作人员喊道:“路同志,我饿死了,给我拿副碗筷来!”

    林修远见状,连忙客气地打招呼,试图缓和气氛:“小宴,你好。”

    陈宴这才好像注意到桌上还有别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瞟了林修远一眼,目光又滑到许烟烟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古怪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呦,这不是林同志吗?”他拖着腔调,声音有种刻意拿捏的、软绵绵的怪异感,眼神在许烟烟身上毫不掩饰地转了一圈,“这是找上媳妇儿啦?”

    这话说得轻佻又直接,配合着他那副惊世骇俗的妆容和打扮,让整个餐厅的温馨氛围都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