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枫第一次走进华秦，穿了一双新鞋。

    她在银座的那家奢侈品店买了以后，只在房间里试过两次，从来没穿出门。

    “叮——”

    电梯向两边打开。高桥枫下意识挺直了背。

    华秦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人行色匆匆地奔跑，也没有电视里那些大型公司的喧闹。整个楼层安静得近乎克制。电话声、键盘声、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一个年轻男人从会议室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回邮件，经过她身边时连脚步都没有慢一下。

    另一边，女人接过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只扫了两眼，转身递给旁边的人。

    “税务那边重核。”

    高桥枫握着包带的手紧了一下。

    前台很快注意到她：“高桥小姐？”

    她用中文回答，“是。”

    “姜总在等您。”

    高桥枫点头道谢，跟着这个人往里走。

    走过茶水间门口时，里面有人正低声说话。

    “回来没几天，人就搬下来了。”

    “董事长点的，你能有什么办法？”

    “那蔡总……”

    后面的话随着脚步过去，听不清了。

    高桥枫脚步微顿。看来她的中文，比这里的人预想中好一些。

    引路的前台偷偷的打量她一眼，抬手向右边指去，“高桥小姐刚来，对这边还不熟。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来找蔡总。那边就是蔡总办公室。”

    走廊右侧，一扇办公室门正好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抱着文件出来。身后有人追上去。

    “蔡总怎么说？”

    “按原来的口径。”

    男人走远，门重新合上。高桥枫余光看见门牌。

    【副cfo，蔡婧】

    高桥枫收回目光，笑眯眯地回应，“谢谢您。不过姜总已经给我安排得很周到了，目前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几步之外，是另一间办公室。

    门牌明显比周围更新，【副cfo

    姜如音】

    “高桥小姐，就是这里。”

    前台见她云淡风轻地挡了回来，于是停下脚步，向她示意后就离开了。

    高桥枫站在门前，指尖有些凉。

    她抬手敲门。

    东京那天的雨好像突然从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个中国女人把名片塞进她手里。说，如果有一天想换一个能凭本事说话的地方，可以找她。

    而她真的来了。

    从东京，到江城。

    “请进。”

    姜如音正站在一堆还没有彻底整理好的纸箱中间，身上穿着一套利落的浅色西装，袖口挽起，手里还拿着一只马克笔。高桥枫感觉，这位优雅的中国女士，比当时在银座见到的时候，多了一层锋利。

    身后的柜子只摆满了一半。书、文件、几只从三十二层搬下来的摆件，还有一盆不知道谁送来的绿植。

    办公桌倒已经收拾得很干净。

    高桥枫微微鞠躬，“姜总”

    “进来坐。”姜如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给她指了对面的椅子，“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这么好的机会，考虑太久反而有点失礼。”高桥枫坐得很直，手迭在膝上，用流利的中文回答。

    姜如音看了看她。

    这个女孩瘦了些。套装还是那种被反复熨过的干净套装，眼神却比上次在静笔堂见面时多了几丝沉稳。

    “东京那边都处理好了？”

    “嗯。该结束的也差不多结束了。”

    姜如音没有寒暄太久，直接把桌上的文件递给她。

    “岗位和之前邮件里谈的一样。先跟智慧城市项目的后续，三井这边的协调基本上就由你负责。”

    高桥枫翻开，看了两页。“翻译这边也由我负责吗？”

    “项目需要的时候当然会有。”姜如音靠在椅背上看她。“不过只让你做翻译，太可惜了。还有问题吗？”

    高桥枫愣了一下，“没有。”

    “好，下午两点有个预算协调会，你跟我一起。”

    下午两点。

    行政秘书悄步走进来，贴在姜如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姜总，资产管理部、税务部和预算部的那几位负责人……刚才被蔡总临时叫走了。”

    姜如音神色未变：“什么会？”

    “蔡总那边召集的季度风险复核例会。”

    姜如音偏过头，透过一号会议室的落地玻璃窗向斜对面望去。隔壁大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紧紧关着，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座无虚席，蔡婧坐在最上首，正姿态优雅地捧着茶杯听汇报。

    姜如音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来了个下马威。

    高桥枫坐在下方，屏住了呼吸。

    “不等了。”姜如音环视了剩下的四五个人，“我们先开。”

    光点落在ppt上，姜总条理清晰地推进着议程，高桥枫飞速记录，其余的人起身回答问题。那几把空荡荡的皮椅，像无声的嘲弄。

    “今天先到这里。散会。”

    她把激光笔放下，又对行政秘书道：“另外，通知缺席的那四位负责人，今晚八点前把书面意见补给我，直接附进会议纪要。逾期的，本季度绩效直接扣分。”

    行政秘书连忙应道：“好的，姜总！”

    回到副cfo办公室，门重重合上。

    “真是只老狐狸！”姜如音恨恨地骂着蔡婧。完全没注意到她桌子前，还蹲着个人。

    lydia默默地从办公桌前站起来。不过一周没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发青。一堆档案工整地迭放在办公桌上。

    姜如音见到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姜总，我来交接，文件掉了。”她把文件一摞一摞放在桌上。

    见姜总过来，lydia把最上面那份打开，一份一份的清点着。

    “这是莫里纳一期所有历史底稿。”

    “这一摞是六年前蔡总经手过的项目。我重新按时间顺序排过了，您以后如果还要查，会方便一点。”

    “这个文件夹里是合作联系人，我把私人手机和工作邮箱都核过。”

    姜如音没打断她，随手翻开了她递来的交接清册。

    字迹工整，每一个数据节点都用红蓝两色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蔡婧之前可能挖坑的几个税务隐患点，都默默做好了防范预案。

    直到最后一个文件夹。

    “还有我手上几个项目后面的节点，我都写进去了。接手的人照着做就可以。”

    姜如音终于抬头。“都说完了？”

    “嗯。”lydia两只手放在身侧，有些局促。“下午我会把电脑里的私人文件清掉，门禁卡和权限已经问过hr了，离职手续——”

    她知道自己背叛了信任，这在财务行业是毁灭性的污点。她只是抱着最后的尊严，把手里的活干到毫无瑕疵，然后等待被扫地出门。

    “谁告诉你要离职？”

    她抬起头。

    姜如音看着她。

    “我知道财务行业最忌这个。我也知道您最讨厌别人骗您。”lydia声音有一点抖。“我背叛了您……”

    姜如音低头看着那份交接清单，很难想象这么认真负责的人，会背叛她。“为什么？”

    lydia沉默很久。终于开口，“我怀孕了。”

    “那天在卫生间，蔡总发现了。”lydia的声音有些发涩，“她说华秦现在这个氛围，我很难留下来。她说只要我把新加坡的进度同步给她，她不会揭发我……”

    “我怕您知道会开了我。对不起，姜总。”她深深鞠了一躬。

    怀孕。

    姜如音知道，这个词在华秦很多女员工嘴里，比错误还难说出口。

    她以前没有真正站到管理者的位置上，所以很多东西只觉得“不合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不合理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会变成恐惧。

    而恐惧会让人犯错。

    她沉思片刻，开口问道，“把项目进度给蔡婧，是你自己的决定？”

    lydia脸色白了些：“是。”

    “好，所以调查继续，该承担什么责任，我会按制度来。”

    女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但是，怀孕不是开除你的理由。”姜如音看着她。“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继续留在这里，把后续的税务收尾做完。”

    “同时，按集团流程，去人力把你的孕期报备补上。”姜总给了她一张报备单，“华秦没有任何一条明文规定怀孕员工不能工作。”

    lydia眼圈终于有一点红，姜如音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些拿回去。自己的工作，自己接着干。出去吧。”

    她终于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好。”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姜总。”

    姜如音看向她。

    “谢谢。”

    办公室终于安静。

    姜如音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玻璃幕墙上映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手机震了一下，有条证件邮寄的信息。

    “姜总——”

    苏楠拖长声音，举起杯子。“久仰久仰。”

    街角新开了家云南bistro，苏大医生想吃很久了。

    姜如音把包砸到她旁边的沙发上。“少来！”

    苏楠笑得不行。“副cfo哎！我不得提前巴结一下？”

    “我这新差事可没那么好干。”姜如音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准备清清心，降降火。

    “今天第一天，蔡婧就给我送了份大礼。”

    苏楠挑了挑眉，立刻凑近了些：“怎么说？给你下绊子了？”

    “算不上大动作。”姜如音摇了摇头，“蔡婧把我开会的人叫走一半。”

    苏楠筷子停在半空。“这么直接？”

    “而且合理合规。”

    “如此恶心！”

    “对吧！”还得是她的亲亲闺蜜，姜如音终于找到知音。“我当时差点想过去敲她门。你都不知道她那副嘴脸，隔着玻璃还能挑衅地看我！！真可恶！！”

    二人边吃边吐槽，酸辣开胃的傣味沾水蘸着烤肉，水都喝完了三杯。苏楠听完，评价很简单。“所以你现在属于职位升了，地盘还是人家的。放宽心，蔡婧都经营多少年了？你刚来，被针对很正常。”

    “我也没打算急于求成，一步步来吧。”姜如音叹了口气，“今晚我请，算庆祝我新官上任。”

    “行啊姜总，现在太有领导的感觉了！”

    姜如音踢了她一下。

    两个人闹了一阵。话题慢慢从工作滑到别的地方。苏楠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之前不是还看过总督府那边的房子？我有个朋友刚好有途径。”

    姜如音摇摇头，“不打算买了，秦聿说那边楼层低，说江景视角不够好。”姜如音叹了口气，“现在1601，1602都在手里了，我想等结婚后找个时间打通得了。”

    苏楠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姜如音跟她说五年计划的时候，连房子要买在哪儿、什么时候换工作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从来没有，秦聿。

    苏楠低头喝了口米酒，忍不住问：“姜姜，你真的想好了？就这么认准秦聿了？”

    姜如音夹了一块笋，无语道：“不然呢？我婚礼都计划好了！”

    苏楠瘪瘪嘴：“我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放心过。”

    “以前……纪耀洋那时候吧……”她想了想，“我过得太累了。他习惯了用谎言去维持他那点自尊，我当时差点都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的。”

    “那秦聿呢？”

    “他？”姜如音哼了一声，“他毛病多死了。大少爷脾气、嘴又毒，有时候能把我气得半死。”

    “那你还嫁？”

    “哎，我们家阿聿不一样好不好？”姜如音瞪了她一眼，“他坦荡，他不高兴会让我知道，想要什么也会告诉我。而且在他面前，我不用悬着心去防备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会丢下我。很有安全感好不好。”

    苏楠看着她，笑着举杯：“能让我们姜姜说出这种话，看来秦总确实把你收服得死死的。”

    “谁被他收服了？明明是我收服他好不好。再说了，他要是真敢骗我……”姜女士冷笑了一声。

    “行行行，你最厉害。”苏楠啧了一声，“潜水证考得怎么样了？还没告诉他？”

    “既然是惊喜，怎么能提前告诉他？”

    姜如音示意服务员再续一杯冰水，“反正快下来了。都定在海边办婚礼了，不学白不学嘛。”

    “你真是能折腾。”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谁折腾？”

    姜如音回头。

    秦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桌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像刚从公司出来。她下意识看了苏楠一眼。

    苏楠往后一靠，刻意转了话题。“你老婆。”

    秦聿立刻看了苏楠一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谢谢，好眼光。苏医生今晚随便点，单我来买。”

    “那必须的，今天姜姜升职，又是秦总买单，我可不会客气。”

    “你怎么来了？”姜如音看见他，眼睛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接你。”秦聿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她面前那杯已经空了大半的冰水挪远。“少喝点凉的，又吃酸辣的又喝冰。”

    姜如音伸手要拿回来。“今天火太大了，我就要喝。”

    “入秋了，还喝什么冰水？”

    “你现在真的很老气哎，秦聿。”

    苏楠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为了半杯冰水你一句我一句。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小心翼翼的她。

    真好。

    看见苏楠发呆，姜如音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楠楠，想什么呢？再加点什么嘛？”

    苏楠回过神，避开姜如音探寻的视线，笑着将菜单推了回去。“没想什么，我也吃差不多了。不打扰你们过二人世界，我晚上还有个术前会，得先走一步。”

    “这么急？”姜如音有些意外，起身想送她，“那我送你。”

    “别，本医生自己有脚。”苏楠摆摆手，抓起靠背上的包，临走前朝秦聿眨了眨眼，“秦总，别忘了买单。”

    “放心。”秦聿答得很快。

    苏楠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餐厅门被服务生拉开，夜里的凉风一下灌进来。隔着身后的玻璃，她还能看见姜如音侧着脸，不知道又在和秦聿争什么。

    姜姜那边，最难的那些东西，好像终于都一点一点有了答案。

    可她呢？

    同一张脸。

    同一个名字。

    她有时候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等谁。